2019年12月30日 星期一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6

  錢士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勉強坐起身,看著牆壁上的鏡子,自己全身包紮著繃帶,所幸身體都保持完整,只有左手輕微骨折,傳來微微疼痛,其他都只是皮肉傷而已。他想,這個代價算是小的了。

  護士見他醒了,對他做了一些簡單測試,便打開門,允許兩位刑警入門。

  資淺的刑警遠遠地站在病房門口,像是在看守。資深的刑警的名牌寫著吳三審,他向錢士民打招呼道:「錢先生,打擾了。」

  錢士民想當然爾清楚他們的來歷。

  「你載著大維公司的副董事長黃全英,在新莊的皇朝大會館一帶遭遇了一場嚴重車禍,黃全英當場喪生。我們要來幫這起案件畫下一個句點。」吳警官道。

  「我睡了多久?」錢士民先問了他比較關心的事。

  吳警官看向護士。

  護士回答道:「你睡了整整十天呢!」

  「這麼久啊……」錢士民為自己竟然無知無覺地度過十天感到訝異。

  「也因為這麼久,負責這起案件的檢察官已經完成所有調查,作出處分。」吳警官道。

  「撞到我的人,該不會有酒駕吧!現在車禍十之八九都是酒駕引起的!」錢士民裝得非常氣憤,實則巧妙地進行試探。

  「沒有,那個撞到你的人,叫作黃昆裕,他沒有酒駕,這是抽血檢查的結果,不會錯的。」吳警官一五一十道:「你懂的,吹氣酒測超不準的,任何被控酒駕的人應該選擇抽血酒測。大部分的人天真地以為他漱漱口就可以吹出比較低濃度的酒氣,真好笑。」

  「沒有酒駕!」錢士民叫出聲來,這種情況完全在他意料外,完全不符合犯罪企劃案的劇本啊!這時,他瞬間意識到自己不能表現得如此驚訝,這會引人起疑,他趕緊收斂自己的情緒,問道:「沒有酒駕……他又怎麼會撞過來呢?我記得我明明是從停車上慢慢倒車出去的,又不是突然衝出去,他總有足夠的反應時間踩煞車吧。」

  吳警官與資淺的刑警對視了一秒,道:「錢先生,您才剛醒,想不到記憶力恢復得滿快的,這有助於我們調查蒐證。」

  錢士民發現自己講太多了,恢復成無知的小白兔貌,道:「是的,我會努力回想,希望能出微薄之力。」

  吳警官打開手冊,敲著鋼筆,道:「好吧,我就跟你說了,當時,黃昆裕的車子打滑了,所以失速衝撞而來。而打滑的原因是餐廳的廢油桶倒了,廢油灑了一地,不滑也難。而打翻廢油的人就是黃全英。」

  資淺的刑警問道:「對了,學長,我之前就很想問了,這樣子餐廳會有責任嗎?例如什麼廢油桶的擺設應注意、能注意、未注意的過失責任?」

  吳警官道:「啊,人家『回本熱炒攤』小店一家,你也到現場看過了,整家店的空間就那麼窄,廢油桶無處可擺,前面也有圍籬,阻擋閒人進入。」

  「回本熱炒攤」?錢士民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家店……啊!就是黃全英的千金──黃筱雯提過的會做猴腦料理的店。錢士民迫不及待問道:「黃董事長到底跑去打翻那個廢油桶做什麼?」

  吳警官道:「就只是去找個印章而已。」

  資淺的刑警豎起手指道:「附帶一提,象牙印章。」

2019年11月29日 星期五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5

  後續還有金湯田園湯伊麵、楊枝甘露、冰糖官燕窩等美食,不過錢士民已經沒有胃口,咀嚼速度非常緩慢。在這段期間,黃全英沒有延續原本嚴肅的話題,而是轉成敘述輕鬆的旅遊軼事。但錢士民左耳進右耳出,只隨口應付幾句:「真的啊」、「很不錯」、「太好了」。因為,隨著料理一道一道享用完畢,錢士民步步逼近抉擇的十字路口──要幹掉黃全英嗎?還是不要?

  錢士民最先想到的是,他已經支付十萬元購買了借刀殺人方案,若就此放棄,這筆錢豈不是白白浪費掉了嗎?可是,總不能為了不浪費錢,硬是殺人吧,不浪費錢完全不足以作為殺人的理由。

  接著,錢士民轉而想到,黃全英的話可信嗎?萬一自己隨便被他三言兩語唬住,錯失良機,事後可是會痛恨自己的。然而,在法律上有所謂的「罪疑為輕」,也就是說,對於被告到底有無犯罪,不是很確定,還有存疑的空間,那麼,就應該輕判被告,甚至無罪釋放。簡單來說,就是寧可錯放一百,不可錯殺一人。黃全英所說的事件不難查證,多半是真的。錢士民決定,事後要是發現這全是黃全英瞎掰的,他就不管什麼借刀殺人計畫了,要直接當面幹掉他。

  錢士民招來服務生買單,服務生將帳單擺在餐桌,他看了一眼,這一餐費用為五位數,雖然他早在預約餐廳時就心裡有數,但如今殺人的衝動化解後冷靜審視,還是覺得吃不消。錢士民是一個節儉的人,平常每餐花不超過一百元。

  結帳完畢,錢士民自然也必須開車將黃全英送回家。兩人走出皇朝大會館的大門。晚風凜冽,衣服被吹得胡亂抖動。他們走向皇朝大會館左邊的小空地,也就是停車場。本來為了執行犯罪計畫,錢士民已經將他的加長型的休旅車停在靠近馬路的停車格,車頭背對馬路,車尾面向馬路,這樣在開車離開時,才可以倒車的方式來回到馬路,進而坐在後座的黃全英才會被疾駛而來閃避不及的車輛給撞死。

  為了躲避冷風,錢士民趕緊鑽入駕駛座,而黃全英則好整以暇地打開後車門,坐在駕駛座的斜對角,這樣的坐法是符合座車禮儀的。錢士民發動車子後,儀表板顯示出各項指標,當然也不外乎時鐘,錢士民注意到現在時間恰巧是晚上十點。這個時間點,黃昆裕應該在「遺傳因子Bar」的舞廳狂歡完畢,拖著爛醉的身子從舞廳走出來,自己開車回家,差不多要經過這裡了。

  不知道是不是預演過太多次了,即使主意識打消了殺人的念頭,潛意識還是依照計畫行事,時間掌握十分精準。哪怕一不注意倒車出去,恰恰還是被酒駕的黃昆裕撞個正著。而且,由於忘記計畫的細節,倒車太快的話,搞不好連自己都一起嗚呼哀哉。

  錢士民心想,不然,就在這裡稍等一陣子,等到黃昆裕經過這裡,再開車離開吧。於是他手握方向盤,保持不動,轉頭望向側窗,查看道路的動向。

  「錢執行長,請問,你在做什麼?」黃全英眼見錢士民遲遲不起程,關切道。

  錢士民心思太多,差點忘記黃全英的存在,急忙答道:「我、我在觀察路況。」

  「整條路都沒有車,是要觀察什麼路況?」黃全英不耐煩道。

  正當錢士民思考著新理由來搪塞時,一輛車遠遠地出現了,錢士民馬上就從它的外型認出那是黃昆裕的車。於是,錢士民回應道:「哦,大概就是那輛車吧,我剛剛聽到有人引擎催很大聲,感覺不是什麼善類,不想和那種人搶道,想等他經過再說。」

  「哈,你的耳朵到底是有多靈?我壓根兒什麼也沒有聽到!算了,我早就看出來,你心臟太小顆,一台車都怕。錢執行長,你這樣無法成大事,執行長這個職務就是你這一生的頂點也說不定。」黃全英的老毛病又犯,損人的話喋喋不休。

  來車的車燈愈來愈亮,引擎聲也愈來愈響,意味著來車愈來愈近。

  「人生的頂點看似輝煌,實則充滿遺憾,這表示接下來的人生將一路下滑。俗話說的好,沒有最慘,只有更慘。像我們化工二廠慘到收攤,那就是慘慘慘了!」黃全英說完,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忽然之間,來車從馬路撞了過來,咚!砰砰砰!垂直撞到錢士民的休旅車的側身,側身嚴重凹陷,接著,休旅車向後滑行,然後被某些突起物絆住,翻倒在地,碎片四處噴濺,濃煙迅速竄升。

2019年10月24日 星期四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4

  第四道菜是鮑汁扣八頭南非湯鮑伴蟲草花金磚。服務生不知道是不是有練過,很流暢地唸完這道菜的名稱。

  黃全英拿起刀叉開始享用。錢士民也跟進。

  吃完一口後,黃全英抬起頭,以餐巾來擦拭嘴邊的醬汁,然後就停頓下來。錢士民心想,該不會是菜不好吃吧。

  黃全英開口道,語氣赫然轉變:「在你看來,我是一個垃圾主管,對吧?」

  錢士民被說中心思,杵在那裡,動彈不得。

  黃全英道:「之前你們部門的呂博士,是你的好夥伴、好知己,大家都說他非常優秀,先進研發項目也是他在主持,他被我趕走了,你一定對我懷恨在心吧!有些傳言說,我到處散布謠言,打壓他二度就業,讓他到現在還在失業中,窮困潦倒。這些謠言,既然都傳到我耳中了,你不可能沒有聽過。」

  「這個嘛……」錢士民勉強擠出幾個字,但無法組成完整的句子。

  「有些事情,我本來想一輩子閉口不談,但這樣變成我蒙受不平之冤,心裡頭也怪難受的。」黃全英啜飲一口茶,道:「這件事,我就告訴你而已。那位呂博士,之所以被我趕走,是因為他索取回扣,觸犯背信罪。一年前,在執行『全像薄膜研發計畫』時,不是引進了三台各五百萬的大型機台嗎?這筆採購就是由呂博士牽線和促成的。結果那種機台,每台市價才三百萬,他從廠商那邊共拿了五百萬的回扣。」

  「可是,我們當時確實有『貨比三家』,別家的報價也差不多每台五百萬。採購會議我也在場,我的記憶不會有錯。」錢士民反駁道。

  「這就是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有『貨比三家』,其實第二家公司和第三家公司都是第一家公司成立的空頭公司,三位一體。你不管選到哪家,都是被坑。這幾家公司的資訊是誰提供的?都是呂博士啊。這我早就調查清楚了。」

  錢士民的眼睛瞪得偌大,他對此毫不知情。

  黃全英繼續道:「最重要的是,他拿了五百萬的回扣是真。我怎麼知道呢?這五百萬,他也不可能藏在家裡嘛。於是他就分成小額分批匯入自己的銀行帳戶。即使他有想到這點,銀行還是發現他的異常金流。這引起了國稅局的注意,同時,檢調也以為呂博士的銀行帳戶被詐騙集團拿來洗錢,他就被要求到案說明。因為我們公司的帳戶處在他的異常金流的上游,我們公司也被要求到案說明,我也就因此捲入這件事當中。畢竟陳奎山董事長臥病在床,我不忍心他蹚這渾水,只好親自出馬。」

  黃全英迅速地吃了幾口菜後,道:「最後,我向國稅局和檢調說,呂博士要離職了,這五百萬的其中兩百萬他離職前本年度應得的分紅,其中三百萬是競業禁止補償金,完全無不法情事。錢老弟,你說,我夠不夠意思?本來他收取回扣,觸犯背信罪,那可是公訴罪,要坐牢的,現在不但沒事了,五百萬也入袋了。再者,因為競業禁止,他要二度就業,不能找同性質的公司,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能說是我施壓嗎?」

  「……這是真的嗎?」錢士民依舊存有一絲懷疑。

  「千真萬確!不信的話,你去國稅局和檢調申請調卷,查看筆錄。」

  正當他們交談時,服務生默默地將空盤子收走,端上了乳香脆皮雞中翼佐梅子番茄。黃全英看了一眼之後,將服務生招了回來,要求將雞翅去骨後再重新送上來。

  「所以啊……我才說,這是不平之冤。但這事,我能到處亂說嗎?我能到處向人家說,我是呂博士的救命恩人,我開恩幫他脫離牢獄之災嗎?毫無疑問,這事,我只能放在心中。錢兄,這樣你還覺得我是一個垃圾主管嗎?」黃全英特意問起錢士民對自己的看法。

  「這個嘛……就這起事件來說,我必須承認自己也錯怪黃副董您了。不過……」錢士民鼓起勇氣道:「關於部門的裁併,也影響到很多人的生計,我滿可憐那些要被遣散的員工的。」

  「錢兄,你都當到執行長了,視野高度還是不夠。你愛傾聽基層的心聲,固然是好事,但評判事理要有超然客觀的眼光。你,不,是你們這群人,是不是以為我每次都是想到什麼做什麼?殊不知我每次都是深思熟慮。我表現成專橫跋扈的模樣,是讓各位有台階下,將怨氣發洩到我身上,自己身心落得輕鬆!」黃全英激動到岔氣,稍作喘息。

  黃全英調適心情,回歸正題道:「我叫你裁併的部門是化工二廠,財報顯示,它的累積虧損突破三十億。我對外宣稱的理由是,環保意識抬頭,化工產品民眾不買單。事實是什麼呢?各個部門計畫拖延、產品出包一籮筐。曾經有一批產品,出貨的前一天才發現瑕疵,配方忘記添加一種成分,整批產品報銷,原料費虧損二千萬不說,還要賠償違約金二千萬。你說,這種部門不裁能行嗎?」

  「我怎麼都沒有聽說這事呢?」錢士民納悶道。

  「是了,錢執行長,你怎麼都沒有聽說這事呢?實在是太沒有警覺了,大!失!職!」黃全英大力敲著桌子,杯盤碗碟都震盪起來。黃全英道:「前陣子,我不是去巡視廠房嗎?那時,大家的臉臭得要命。不是有一個副理,叫作陳麗娟,請產假一年嗎?我要將她立即開除,人事還跳出來告誡我勞基法的規定。那個陳副理,就是造就那批瑕疵品四千萬虧損的元凶。而且,為了隱蔽這事,她就偽造文書,挖東補西,當然也用幾個錢堵住了周邊的人的嘴。她怕被處分,藉口請產假逃之夭夭了,好像還逃到國外。你去查詢法院公告,她早就被通緝了。」

  錢士民啞口無言,黃全英副董事長看似瘋瘋癲癲的行徑,背後竟然心思縝密,無人查知。

  黃全英夾起盤子裡的一顆梅子放入口中,酸中帶甜的滋味重新活化了味蕾。黃全英鑑賞著盤子裡的雞翅。師傅的去骨技巧頗厲害,骨頭去掉了,脆皮卻黏著嫩肉,並未剝落。黃全英將它們品嘗完畢,舔了一下嘴唇。

2019年9月16日 星期一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3

  錢士民作為公司的執行長,自然做事謹慎,持續幾個日子,他都觀察黃昆裕的動向。他在兩個地方裝設了監視器──一個是遺傳因子Bar舞廳的大門口,以觀察黃昆裕到底有無喝酒,而確確實實,黃昆裕只要有來遺傳因子Bar舞廳,就一定會喝到爛醉如泥,被人半背半扶從大門口走出來;另一個是皇朝大會館的停車場,以觀察黃昆裕開車通過這個路段的車速,非常理想地,都超過時速一百公里,足以致死。

  到了犯案預定日,錢士民做足了心理準備,情緒控制到非常平穩。在下班後,他開車載著副董事長黃全英來到皇朝大會館,畢竟吃魚翅這件事要低調,錢士民和黃全英各自都找好了說詞解釋他們的行蹤去應付會過問的人。

  皇朝大會館的女經理將兩人帶到會館深處的房間,這個房間除了具備隱蔽性之外,還布置得非常華美,以襯托政商名流的行頭,可說是專門為政商名流設計的房間。本來這個房間放置的是十人圓桌,不過只有錢、黃兩人,就換成了四人方桌。之所以不使用二人方桌,是因為兩人又不是情侶,在吃燭光晚餐。會館的女經理很懂得這方面的禮數。

  兩人脫下西裝外套,交給服務生,收納到牆壁的暗櫃裡。錢士民等黃全英坐定,自己才坐下來。

  黃全英拿起菜單,端詳了一下,道:「共七道菜,魚翅是第三道菜啊,真是令人期待。那麼,二話不多說,上菜吧。」

  第一道菜是美食三首碟:陳醋野生木耳、香宮烤鴨、滷水牛腱粒。三樣小菜聚集在偌大的餐盤的中心,以大襯小。黃全英拿起筷子,一連三口將三樣小菜全吃完了。

  錢士民皺起眉頭道:「副董,您吃這麼快,不就沒有辦法品嘗食材的美味了嗎?您不是自稱是美食家嗎?」

  黃全英一面咀嚼,一面道:「正因為是美食家,才知道箇中訣竅。味覺疲勞你聽過吧?要是你花太多力氣在前菜上,後面你就累了,真正的美食反而無法認真品味。」

  萬一飯局太快結束的話,會跟預定犯案時間錯開,不過,錢士民也已做好完全的準備,他有非常多方式來掌控飯局的時間。錢士民回應道:「還有這回事!看來請黃副董吃飯這件事真是做對了,還可以學到美食的正確吃法。黃副董,您是行家,但我是一個大外行;您吃得快,我吃得慢,你可要等我一下,不然我無法學習每道菜的精隨!」

  「這不對了。你要學習品嘗料理,要先跟上我的步調。」黃全英啜飲一口茶,擦擦嘴道。

  第二道菜是黑松露阿拉斯加蟹肉蒸蛋白,很快就上桌了。碟子上冒著熱煙。黃全英用湯匙輕輕碰一下蒸蛋白的表面,它立即左右彈動,非常滑Q的樣子。黃全英用湯匙將表面的裝飾菜撥開,舀起蒸蛋白的部分,一口沒入。吃完,露出非常滿意的表情。後面的部分隨即狼吞虎嚥起來。

  「好了,這下子可以好好期待魚翅了。」黃全英抬起頭,看錢士民還沒有動過第二道菜,便道:「不急,我先等等胃裡的東西下降。要將身心調適到最佳狀態才能迎戰。」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錢士民慢條斯理地開動。

  「話說,你請我客,除了慶祝我的生日之外,難道就不是別有目的嗎?你以為瞞得過我嗎?」

  錢士民瞬間噎到,咳嗽起來。

  「嘛,我就不勉強你了。要你說出你的真正目的,諒你也不會說吧。與其聽一堆假話,不如不聽。我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就靠一招,洞察人心。上面的人的心要觀察,加以迎合,但下面的人的心也要觀察,加以掌控,這才是真法門。」

  服務生推來一台餐車,他掀開蓋著的布,戴上手套,將兩個砂鍋端上桌。服務生介紹道:「大排翅上湯,請享用。」

  「終於來了!這道菜我恐怕十年沒有吃過了……」黃全英望著這碗魚翅,眼神聚焦在碗中,安靜下來,表情非常嚴肅。

  「怎、怎麼了嗎?」錢士民緊張起來,深怕魚翅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菜餚首重色、香、味,我在觀察它的『色』。這湯,非常澄澈,既沒有雜質,也沒有氣泡,可以穿透這層湯,直視碗底的魚翅,這處理的手法相當高超。」黃全英看完,低下頭,提起手,將空氣撥向鼻子,道:「這雞湯的『香』也非常純淨。我的鼻子是很靈的,要是有任何焦味、腥味、酸味,我馬上聞得出來。」

  錢士民也有樣學樣。

  黃全英先沾了一口湯,然後撈起其中一片魚翅,一口將其整片吞下,然後舔去嘴唇的湯汁,深深點頭道:「理想!太理想了!湯頭絕讚不說,重點是,魚翅啊,撈起來的時候,不能斷開,卻放進嘴裡,用舌頭一打,就要瞬間散開,入口即化。要達到這種境界才是上等的魚翅。若是一撈就斷的軟爛貨色,或是放進嘴裡還要死咬活咬來撕裂的僵硬貨色,都不行,這種都難登大雅之堂。」

  「所以說,這魚翅果真是色香味俱全,太好了!」錢士民鬆了一口氣。畢竟萬一魚翅不合胃口,黃全英憤而離席,一切就白費了。

  於是,兩人專心享用魚翅。

  錢士民心想,死囚處死前,總讓他可以飽餐一頓,現在就讓黃全英享用最後的晚餐,無論如何,黃全英的這餐和監獄的死囚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2019年8月23日 星期五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2

  服務生推來一台餐車,端上幾個精緻的茶壺,依序放在長桌上,接著幫賓客斟茶。茶填充到杯子裡的聲音非常舒服,觸發ASMR。

   黃筱雯站起來,將一疊文件分發給在座的來賓,道:「現在的消費者講究自由度,他們喜歡自己做主的感覺,所以單是提供幾種硬梆梆的醫美套餐,他們看不上眼。但是,若完全不弄成套餐,則消費者又會產生選擇困難,輕則挑選寥寥幾樣商品,意思意思,重則猶豫不決,最後轉身離開。也就是說,必須讓消費者的選項介於部分自由與部分不自由之間。各位可以看到文件上顯示的本公司開發的APP,當然也有網頁版,它提供有幾種預設醫美套餐:瘦身、減肥、韻律、舞蹈、體操、瑜珈、塑形、豐胸、美顏、護膚,搭配各種醫美商品,種類繁多,在此就不一一贅述了。消費者也可以隨意抽換不想要的課程成想要的課程,自由度相當高,而且,各位看,課程抽換之後,APP會重新計算優惠折扣,讓消費者覺得物超所值,物美價廉。」

  錢士民順著文件上的網址進入黃筱雯的醫美診所的網頁,試著操作了一下,確認她說的屬實。

  「然後,上不完的課程,也可以轉讓給別的用戶,不會浪費掉,也不會有過期的問題。其實,我個人的理念就是這樣,用不著佔消費者的便宜,把人家綁東綁西的。只要我們秉持著互利互惠的精神,消費者自然就會上門了。我相信這樁生意有莫大的潛力,非常值得投資。懇請各位貴賓推我們一把。」黃筱雯拱手向貴賓們先行謝過。

  錢士民聽完,覺得黃筱雯和他的父親黃全英截然相反,既有良心,又有用心。

  玄師傅接著道:「本座的主業是算命,副業是保險,或者你要說互換也可以啦。」他笑了笑,眾人也隨之發笑。玄師傅再道:「何以故?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算命,不就是為了事前防範嗎?知了天命,想買個保險,就來我這兒『買個保險』!在座的貴賓中,最大客戶就是我們的黃副董事長了,第二大客戶就是我們黃醫師了。黃醫師的醫美診所,各種課程、各種商品也都有納保,確保消費者的權益,分散經營的風險。所以,無論是從命理學的角度,還是從管理學的角度,我都可以拍胸脯向各位保證,這樁生意富有前景!」

  「唉呀,玄師傅又是命理學大師,又是管理學博士,眼光絕對不會錯。有師傅的加持,什麼事都好辦!我先敬師傅一杯!」黃全英舉杯,擺身向眾人道:「我們以茶代酒!」

  大夥兒也都舉杯敬茶。

  「這次啊,我帶了我們的錢執行長來聚會,他是本公司最精明的人,所有的契約交給他看準沒有問題。」黃全英拍了拍錢士民的背。大夥兒都看向錢士民。

  「哪裡、哪裡,盡我所能。」錢士民既得意又靦腆回應道。

  黃筱雯伸長脖子道:「我聽說,錢執行長為了我父親的生日,訂了豪華餐廳,準備了稀世珍寶,要提前幫我父親祝壽,是真的嗎?」

  錢士民心頭一陣,深怕犯罪計畫外洩受阻。

  黃全英道:「是啊,要去哪家餐廳也不告訴我,故弄玄虛一通的。」不過,黃全英也沒有提到「魚翅」,因為那是違禁品。黃全英雖然品行惡劣,但對違法事項特別有警覺性。

  玄師傅拍掌道:「說到稀世珍寶啊,這個……命理循環,世道交替,果然不假。過去魚翅嘛,稀有是稀有,要吃還是吃得到,結果一時之間,因為鯊魚數量銳減,瀕危了,魚翅就被列成違禁品了。反倒是獼猴,本來是保育類動物,看來是過得太舒適了,繁衍眾多,欸,就被從保育類動物名單除名了!現在餐廳竟然也有猴腦料理!」

  錢士民心想,這名玄師傅該不會真的有透視人心的功夫,偏偏講到自己最忌諱的魚翅的話題。錢士民深怕黃全英一時興起就加入話題,將魚翅料理的事情洩露出去,不禁額頭冒出冷汗。

  黃筱雯豎起一根手指,道:「猴腦料理現在是合法了,幾年前還是非法的,那時,我的閨密要請我吃,她就向我抱怨,說她找了好幾家餐廳要幫忙做,都吃了閉門羹。繞了好久,才在新莊找到一家餐廳願意幫她做,叫作……有一點想不太起來……」

  錢士民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因為犯案預定地的皇朝大會館就在新莊。

  「啊,叫作『回本熱炒攤』!終於想起來了……」黃筱雯興奮道:「也只有這種小店才敢接下來做違禁品的料理了,是吧?但本小姐哪敢吃什麼猴腦?既違法又噁心。我就勸我閨密,說不用麻煩了,吃吃熱炒唱唱歌就夠快活了!」

  聽到不是皇朝大會館,錢士民鬆了一口氣。

  「黃醫師這就對了!這個猴子靈性很強的,吃了牠,牠可是會冤魂不散的……」玄師傅闡述道。

  「我是從衛生方面作考量啦。人類和猴子都是靈長類動物,很多疾病可能互通……」黃筱雯啜飲一口茶後,話鋒一轉,道:「爸,你到時候吃完,好吃的話,一定也要帶我去吃哦!」

  「當然,這有什麼問題?」黃全英爽快答應道。

  黃筱雯轉向錢士民,表情充滿誠懇,道:「錢執行長,您幫我父親祝壽,我十分感激您。我這邊也有個不情之請,需要您的幫忙,就是我也想將眼下的這樁生意,在我父親生日前盡快成交,當成我送給父親的生日禮物!」

  錢士民愣了一愣,苦笑道:「沒有問題,交給我吧!」

2019年8月19日 星期一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1

  南方武華大飯店採取的是巴洛克式建築風格,其具有顯眼的城堡外型,及誇張的城門。走入城門,並非進到建築物內部,而是來到中庭,四面八方都是歐式矮房,彷彿回到中世紀一樣。中庭上方有透明玻璃罩住,免於顧客受風水雨林之苦,特別是,防止冷氣或暖氣外洩,維持室溫。貴婦們最喜歡坐在中庭,點一杯玫瑰冰茶,優雅地持杯啜飲。若是三五成群,則要準備幾則大小八卦,談論交流。若是一人獨處,則在桌上擺放一本時尚雜誌,假裝翻閱,實則透過太陽眼鏡觀察路人。

  黃筱雯目前就戴著太陽眼鏡坐在戶外傘下乘涼,她梳了梳長髮,補了一下口紅。她預定了一個可容納十人的長桌,和她同一側的幾個座位上放置了電腦包、公事包、背包等物件,桌上則疊放著幾分文件,上面寫滿中英文字。

  一輛黑頭車開上南方武華大飯店的迴轉道,司機下車幫乘客開門,走下車的人是黃全英副董事長,接著是錢士民執行長。後頭還有幾輛黑頭車,依序停妥,大維公司的職員魚貫而下,集結在黃全英身後。

  黃全英將西裝扯平,道:「今天啊,好像有一堆契約要看,我都這一把年紀了,眼睛昏花,懶得看,錢士民,你來幫我看。我不會虧待你的,今天可是有很多好料可吃呢!」

  錢士民稱是,心想黃全英既然自稱都一把年紀了,也不缺錢,權力慾望還這麼重,實在不可取!今天要看的契約,多半是要變賣公司資產中飽私囊的把戲。錢士民不免心急,照這種態勢下去,搞不好在實行計畫害死黃全英之前,公司資產就已經被變賣一空,名存實亡了。所幸既然黃全英交給自己審核契約的重責大任,錢士民就可以找藉口拖延簽約的時間。

  黃全英通過南方武華大飯店的城門,放眼就看到黃筱雯的坐處,於是直直向那裡走去,招手道:「女兒啊!我的愛女!」

  「爸爸!」黃筱雯露出燦爛的笑容,也向黃全英揮手。

  這時,長桌本來放置的電腦包、公事包、背包的主人們也都回到座位上。幾個黑西裝戴墨鏡的人看起來像是保鏢。比較顯眼的是穿著鮮紅色唐裝,脖子掛著大粒念珠串的人物,他見到黃全英馬上起來,向前迎接,與黃全英握手寒暄道:「黃副董!又見面了!」

  「啊,玄師傅,又要來拜託您了!您可要幫我們好好算一下,這樁投資的成功率啊!目前我按您的吩咐做事,無往不利,平步青雲。您的預測可真是神準啊!」黃全英拍著玄師傅的手,稱讚道。

  「哪裡!哪裡!天命所歸,事在人為。很多人也請本座幫他們算命,算完了卻不照做,自然無法開花結果。本座只是幫您觀瞻了一條正道,在這條正道上腳踏實地落實的是您本身,這是您自己爭取來的。」玄師傅解說道。

  「是,是,我們就座吧。」黃全英招呼道。

  眾人也都紛紛入座於長桌,十個位子都坐滿了人,頗有大陣仗的態勢。

  黃全英座在主位,開場白道:「今天呢,先由我來講述這樁交易的來龍去脈。我們大維公司的化工二廠近來業績大幅下滑,財報顯示,累積虧損突破三十億。究其原因,現在環保和養生意識高漲:在環保方面,廢棄、汙水處理不當,三不五時就遭到政府的裁罰,有時候也不是真的有錯,而是環保團體一天到晚在那裡吵吵鬧鬧,政府為了給個交代,就拿我們開刀。這還只是小事,因為罰款不過數十萬,最怕的是勒令停工,工廠生產線哪怕是停擺一天,也會損失慘重。所以我司在環保方面,可說是動輒得咎。至於在養生方面呢,我們化工二廠,顧名思義,是以製造化工產品為主,縱使我們的產品非常良好,現在消費者一聽到『化工』二字就為之色變,望之卻步。消費者寧可去吃一些來路不明的『有機』商品──事實上,那些『有機』商品更爛,畢竟是同行做的,我跟他們熟的哩!那些全是呼嚨消費者的玩意兒!」

  難得黃全英講正經的話,而且都是事實,錢士民如是暗忖。

  黃全英繼續道:「所以我們的化工產品都滯銷,賣不出去,囤在倉庫裡不知道怎麼處理。放任這樣下去,虧損突破一百億是遲早的事吧!換句話說,化工二廠毫無未來可言,趁現在趕快關門大吉,所有土地賣一賣,還有機會拿回一點本錢。」

  在座的人無不點頭如搗蒜。錢士民聽到變賣土地,雖然不禁狐疑,但掐指一算,還是不得不認同黃全英的說法。

  「大家都知道我的女兒黃筱雯是醫生,是做醫學美容起家的,她在高雄的醫美診所規模不斷擴大,現在她開始考慮進軍食藥界。現代人要養顏美容,調理身心。他們臉上抹的,嘴裡吃的,我們全包下來,這樣肯定穩賺不賠。她的事業是有這個潛力和能量的。所以我提議將我們大維公司的化工二廠的剩餘資產全數投入到黃筱雯的醫美事業。這就是這樁交易的緣由。」黃全英說完,一屁股坐下。

2019年8月16日 星期五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0

  這幾天錢士民都在練習「倒車」。犯罪企劃書有特別提醒他,不要在犯案預定地──皇朝大會館──附近練習,否則在各個路口監視器留下蹤跡,不起疑都難。犯罪企劃書也提供他練習的場所,是遠在相反方向的北投,有類似環境的路段,而且人煙稀少。

  所謂的練習,一方面必須習慣加長型的休旅車的駕駛,另一方面則是必須在適切的時機倒車,才能被酒駕者的來車撞個正著。要是太早倒車,酒駕者還來得及反應,及時剎車,那麼計畫就失敗了。要是太遲倒車,酒駕者的車子一溜菸駛過去,同樣無戲可唱。但這還是好的情況,要是倒車雖遲又不太遲,酒駕者的車子過到一半,是自己倒車撞向對方的車身,這個肇事責任就要自己吞下去了。

  為了練習,錢士民將一台平板電腦貼在副駕駛座的側窗上,那台平板電腦會播放一台車疾速駛來的影像。那台車當然是與酒駕候選人──紈褲子弟黃昆裕的用車一致的品牌與型號,以便習慣來車的形貌。實驗必須盡可能仿真。錢士民在側窗上畫了一個紅點的記號,他必須看準來車的車燈來到側窗的紅點處的霎那,踩下油門,以時速十五公里的速度倒車,這樣才能剛好被來車撞到。他最初嘗試的幾次實驗結果都不是很理想。有時候車燈尚未接觸紅點,他就踩了油門;有時候則是倒車車速不足。練習直到後期才漸入佳境。

  錢士民的腦中開始浮現一些思緒,他將車子停妥,免得分神造成交通事故。確實,自己的腦子或身子都累了,在練習中不斷重複相同動作容易導致疲勞。人腦有某種保護性的機制,為了應付這種腦疲勞,會冒出「胡思亂想」,迫使主人休息。

  錢士民抬頭看見附近的一座廟燈光亮著,便走了過去。廟裡目前沒有人。他逕自走進正殿,將幾個銅板投入香油箱,向供俸的主神拜了幾拜之後,口中念念有詞,然後拿了桌上筊杯,又拜了幾拜之後,便將筊杯向前一擲,得到了聖杯。接著走向籤筒抽了一支籤。雖然廟裡沒有人,但在廟的櫃台前有一個顯眼的兌籤處。錢士民找到了對應號碼的抽屜,將籤詩紙抽了出來,攤開一看,籤詩寫著:

  「福如東海壽如山
   君爾何須嘆苦難
   命內自然逢大吉
   祈保分明得自安」

  這看起來是一支中上籤。詩的意思不難理解,意思是只消安居樂業,福分自然展現。不知怎麼地,這首詩還滿符合現況的。難道神明指示自己不該犯案殺人嗎!當然,錢士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他能當上大維公司的執行長,沒有一項任務不是實事求是,親力親為而成的。他深知,眼前抽到的籤詩,與其說是命運的指引,不如說是自省的契機。自己準備做的事,真的有其必要性嗎?

  錢士民沉思:首先,針對「福如東海壽如山」,自己本身位居執行長此一高位,仕途順遂是無庸置疑的,擁有福壽還說得過去。不過,這限於自己,錢士民身邊的人就沒有幸運了,過去與自己一同打拚的人都被黃全英副董事長給趕走,其中幾個與黃全英互槓的人,則被黃全英列為黑名單,向同行的人散布謠言打壓他們二度就業,有人──甚至是非常優秀的博士──到現在還在失業中,窮困潦倒。錢士民忽然覺得,「君爾何須嘆苦難」一句,應該是感嘆他的那些夥伴的遭遇。

  接著,針對「命內自然逢大吉」,是說自己最好袖手旁觀,明哲保身,自然就會逢凶化吉嗎?錢士民半信半疑。黃全英作了非常多失敗的決策,都由大維公司的董事長陳奎山來背鍋,導致官司纏身,誰叫陳董事長臥病在床,無法申辯呢!陳董事長預計在下一次股東會將被趕下台,不出意料,隨之將鋃鐺入獄,運氣不好的話,還可能就這麼死在牢中,不可謂不悲慘。黃全英在上台接任董事長一職後,可想而知,其性不改,依舊會作出很多錯誤的決策,把公司搞得一蹋糊塗,這時,總還是要有人來替他背鍋吧。錢士民自己身為執行長,自然首當其衝,繼陳奎山成為下一個替死鬼。已經有很多跡象顯示這種趨勢,某些爭議性的計畫,黃全英都用口頭下達指示,但黑紙白字的契約,則叫錢士民用印。錢士民想到這裡,突然領悟,「祈保分明得自安」一句,該不會是指引自己趕快辭職,和黃全英,甚至是整個大維公司一刀兩斷,以求自保不成?

  可是,錢士民覺得心有不甘。他將籤詩紙靠著香爐裡燃燒的香,將它燒了,灰燼丟在香爐中。

2019年8月13日 星期二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9

  陽光照在商辦的玻璃帷幕上,散發出粼粼波光。錢士民走在商辦的走廊上,進入這個陽光直射的區段,因為光線太過刺眼,不由得提起手遮擋光線。昨天熬夜導致昏昏沉沉的腦袋,就更加痛苦了。走廊的對面有人迎面而來,由於背光,錢士民看不清楚他是誰。

  「啊呀呀,這不是錢老弟嗎?今天怎麼這麼早來上班?」是黃全英副董事長的聲音。

  錢士民心想,這條走廊的盡頭就只有一個房間,那就是副董事長的房間,來這裡當然是找他的,會問這種問題,簡直就是低能。錢士民道:「我是來找您的。」

  「啊,可真是不巧啊,我正要去打高爾夫,然後一連幾天的請假。有什麼正事的話,就找主秘作主吧,要不,就只好下週再告訴我囉。」黃全英趴在玻璃上,俯瞰一樓的前庭,黑頭車停在商辦大門口,司機正在安放高爾夫球器具。

  「因為黃副董您即將生日,我訂了一家高級餐廳要提前與您慶祝。」錢士民開門見山道,深怕黃全英快步離開。錢士民繼續道:「有您最愛吃的,絕版的魚翅料理。」

  黃全英聽到,立即停下腳步,驚艷道:「什麼!魚翅已經被政府列為禁止買賣的項目,只有在黑市才弄得到。我想吃得要死都吃不到。你說的是哪家餐廳?」

  「是啊,黃副董,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弄到手的。想當然耳,數量是非常稀少的,所以只能我們兩個去吃,要秘密行事才行,不能張揚。魚翅不是餐廳提供的,是我提供的,只是那家餐廳願意幫我們料理。由於魚翅被禁止買賣,哪裡出現魚翅的蹤跡,那裡就會受到警方的查緝,因此大部分的餐廳聽到魚翅都聞之色變,拒絕做魚翅料理。我也是耗了一番功夫才打點好一切。黃副董,您可不要辜負我的心意啊!」錢士民臉上堆滿微笑。

  「沒有問題、沒有問題。不是我在吹噓,我可是魚翅達人哪!魚翅禁止之前,我吃過的魚翅湯不下數千碗,料理種類不下數百種。我一吃就知道好壞,甚至一看就知道真偽。我也來幫你的魚翅做個鑑定吧。要是你買到的是假魚翅,那就虧大了,起碼你可以去找賣家算帳。哈哈哈。」黃全英仰頭大笑道:「你也算是找對人了,你的魚翅可以得到我這個魚翅達人的鑑定,是很難得的。」

  錢士民心理覺得這種言論極其荒謬,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軟,但眼前的這個人怎麼吃人的魚翅還妄尊自大起來了,真是不可理喻,果然無恥無下限。

  「唉呀……」黃全英忽然想到什麼,拳頭垂著掌心,道:「萬一吃到假魚翅傷了身子就不好了。我得去加買個保險才好。」

  「保險?」錢士民一臉懵懂。

  「我最近保了不少險呢!壽險、健康險、傷害險、意外險……算命的說我最近運勢不佳,叫我多注意一點。所言還真的不假!」黃全英指著自己臉上貼著OK蹦:「前幾天我明明就坐在車上,想開個窗戶透氣一下,窗戶只開出那麼一丁點隙縫,誰料一陣風吹來,一片樹葉竟然飛進來劃傷我的臉,真是莫名!」

  錢士民略顯慌張,勉強擠出幾句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

  「對!反正另一方面,也當成是投資理財吧。哈哈哈。」黃全英又邁起步伐,往走廊的出口移動:「什麼時候要去吃魚翅,你再寄信給我。我們就用SF當成魚翅的暗號吧。」

  黃全英離開後,錢士民留在走廊上,從玻璃窗眺望遠方。他想著黃全英買保險的事,難道自己的計謀敗漏了嗎?黃全英該不會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圖謀不軌?算命的……不知怎麼地,腦中突然浮現森桑的臉。錢士民感到震顫,不過,這個震顫在他釐清思緒後,隨即消散。是啊,這整個計畫的最後一步,不過就是開車要不要倒退讓後座的黃全英被酒駕車輛撞死而已,到最後一秒都還可以反悔,完全在掌握中,根本不必擔心。

2019年8月7日 星期三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8

  燙著玉米鬚的金髮小伙子張開雙手,左摟右抱四名陪酒女郎,走到舞廳的一隅,他就是黃昆裕,就是錢士民要探查的目標。黃昆裕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起菜單,一下子圈選了幾瓶酒和幾道菜,扔在一旁。最幼齒的陪酒女郎連忙將點好的菜單交給服務生,就趕快回到黃昆裕身邊,生怕一不留神,就少拿了甜頭。

  錢士民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因為自己沒有等待太久,就堵到了黃昆裕。更幸運的是,黃昆裕的沙發鄰近通往洗手間的走道。錢士民假裝要前往洗手間,暫時躲在那個走道中,偷聽黃昆裕的對話。

  「唉唷,黃少,你不能再酒駕了啦,萬一被抓怎麼辦?」紫髮女郎撸著黃昆裕的大腿道。

  「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條子才不會來臨檢呢?你不說,我不說,他不說,誰會知道我酒駕呢?你們可不能通風報信啊。畢竟,檢舉獎金才那麼一丁點,塞牙縫都不夠。我給你們的小費才夠本,是不是?」黃昆裕說著,又掏出一疊鈔票,分發給四名陪酒女郎。

  紅髮女郎戳著黃昆裕的胸膛,道:「黃少,你遲早也要繼承家業的吧。到時候,你的財產肯定暴增,可不要忘記我們幾個啊,尤其一定要記得我哦!」

  「唉呀,今朝有酒今朝醉。走一步算一步。繼承家業雖是愈快愈好,但可遇不可求啊。來來來,喝酒了!」黃昆裕扭開服務生剛剛送上來的酒瓶,不把酒倒進杯子裡,直接拿著酒瓶往嘴裡猛灌。

  最幼齒的女郎道:「黃少不是還有一個妹妹嗎?據說年紀還跟我差不多。黃少,你對我好,是不是把我當妹妹疼?」

  紅髮女郎立刻朝最幼齒的女郎的頭巴下去,道:「不識相!哪壺不開提哪壺!黃少才沒有妹妹。」

  「對,我才沒有妹妹。」黃昆裕剛灌完酒,一些酒水從嘴角流出來,也不擦拭,直道:「那種妹妹,我才不認呢!那傢伙考上醫生後,就跑到高雄去,一次也沒有回家。老頭子老媽子找不到她,氣都出在我身上。我好不容易在公司有一席之地,她就跑回來,搞鬥爭,耍小把戲,把我趕走。說真的,我還真想掛掉這一干人等。」

  金髮女郎始終靠在黃昆裕的身後,聽到黃昆裕在訴苦,便將黃昆裕向後摟進懷裡,撫摸著他的額頭,道:「來,姐姐秀秀。沒有妹妹也罷,有姐姐秀秀才好,是吧?」

  錢士民一直躲在走道中,偷聽這幾人的這段對話。他確認黃昆裕確實是一個酒鬼,況且,這種生平不如意的人,更是會借酒澆愁,足以在計畫中擔任酒駕者的角色,儘管黃昆裕完全不知道自己將擔任這個重責大任。

  錢士民如實到洗手間洗洗手沖沖臉後,直接離開了舞廳。他心想,既然黃昆裕來了,他還是待晚一點,觀察黃昆裕開車的狀況和行駛的車速。多做一些考察總是好的。

2019年8月3日 星期六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7

  星期三晚上,錢士民提早下班,正確來說,是沒有加班。這天,黃全英沒有上班,錢士民也就不必做事執行黃全英所交代的工作。再者,一旦黃全英死了,部門的裁併工作也就沒有繼續執行的必要。

  錢士民開車來到新莊。這裡的建築物沒有那麼高聳及密集,都市的壓迫感相對減弱。隨著捷運的開通及公車的接駁,這裡要到台北市中心上班相當方便,不必擔心遭受塞車之苦。而且,這裡的房價尚未飆升,小資族買得起這裡的房子,這裡成為適宜人居的蛋白區。也因此,更多的店家開始進駐這裡。四處都看得見都市更新的動作──矮房舊屋被拆除,圍起了施工的圍籬,至於年份已久的高樓則進行外牆拉皮,新建的大樓也忙著刷洗外牆。

  錢士民開著車,不時左顧右盼,很幸運地在目的地附近找到了停車位。他下車,走到一幢金碧輝煌的建築物前,抬頭便看見斗大的招牌──皇朝大會館。

  根據犯罪計畫交易所的那本「借刀殺人」企劃書,錢士民必須預約這家會館,然後在犯案日載著黃全英副董事長來這裡吃飯喝酒,最好是將他灌到爛醉、神智不清,計畫才可進行得更順利。而自己要親自開車,不能喝酒,所以必要的話,可能要安排陪酒女郎跟他哈拉,勸他進酒。

  計畫時程要精準掌握,錢士民必須帶著黃全英在適當的時機開車離開。這點可能要事前向陪酒女郎再三叮嚀,免得喝到興頭上,牽拖不止,誤了時辰。

  在皇朝大會館的左邊,有一塊小空地,被當成停車場使用。錢士民在犯罪日必須將車子停在靠近馬路的停車格,車頭背對馬路,車尾面向馬路,這樣在開車離開時,才可以倒車的方式來回到馬路,進而坐在後座的黃全英才會被疾駛而來閃避不及的車輛給撞死。

  錢士民沿路步行,調查地貌。這一帶其餘的建築物都比皇朝大會館來得低矮,甚至大部分都是因都更計畫而正在拆遷中的舊宅。現在鄰近下班時間,但車輛人潮都不多,以此觀之,到了深夜人應該會更少才對。對於普通的犯罪來說,夜深人靜的環境特別適合下手犯案。可是,錢士民將透過借刀殺人的方式來犯案,目擊者的多寡並不成問題,甚至反而有所幫助。

  那輛被嫁禍的車子──事實上,可能不算嫁禍,因為那輛車的駕駛若不酒駕,就不會肇事,也就不會成為代罪羔羊了。

  而現在錢士民必須確定,那輛車的駕駛真的會定時出現嗎?真的會酒駕嗎?車速又如何呢?足以撞死人嗎?為此,他準備了測速器。一般民眾只會購買「反測速器」,若發現道路上有測速器的存在,即可趕緊減緩車速,避免被照相開單。因此,測速器在一般商店裡也買不到,錢士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到販賣測速器的商店。雖然透過網購可以輕鬆購得,但網購很容易留下交易資料,而且警方也很容易調閱,所以錢士民不考慮網購的管道。另一方面,犯罪計畫交易所的企劃書並沒有告知哪裡買得到測速器,原因很簡單,要不是錢士民懷疑犯罪計畫的可行性,而預先勘驗犯罪現場,哪裡用得上測速器呢?犯罪計畫交易所所提供的犯罪計畫預設是完美無缺的,撞擊的車速必然足夠,並不需要用測速器來檢驗。

  距離「酒駕者」出現還有將近五小時,錢士民當然不可能在這裡待這麼久。等到預約好皇朝大會館後,錢士民會前往「酒駕者」的誕生地──遺傳因子Bar舞廳──去一探究竟,看看有沒有機會親眼見到那名即將成為「酒駕者」的人物。

  錢士民已經知道那人的名字叫作黃昆裕,是一名富二代小夥子。黃昆裕整天無所事事,不學無術,每天睡到下午才起床,與狐群狗黨開著跑車到山上或海邊去飆車甩尾,不然就去柏青哥,不然就去卡拉OK,窩到半夜。他唯一比較可取的地方是會定期健身,畢竟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外型。

  根據借刀殺人企劃書的資料,黃昆裕近期的髮型是玉米鬚,他每個月都會變換髮型,不過在犯案日前,這個髮型不會再變化。無論如何,黃昆裕有一個很好認的特徵,那就是他的金色領巾,是一條花紋精雕細琢、材質輕柔滑順的絲綢,不管穿什麼衣服,他都會將那條金色領巾繫在脖子上。

  錢士民打算以找人的名義進入遺傳因子Bar舞廳繞一圈,遇到黃昆裕的話就從遠處稍微觀察他一下,若是遇不到,則直接走人,毫無在裡頭消費的打算。錢士民對於那種燈光閃爍、聲音吵雜的地方特別感冒。

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6

  公司的玻璃自動門朝兩邊退去,黃全英副董事長英氣煥發地走過去,身後跟著十幾名主管。黃全英側身向左,對研發長道:「我們身為領導高層啊,一定要端正世風,時常在公司巡視,執行走動式管理,這樣雇員才會保持警覺,不敢怠慢。」

  研發長點頭稱是,心裡則掛念著自己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你說呢,錢執行長?」黃全英側身向右,傾聽錢士民的意見。

  「這個嘛,巡視不但有警惕人心的作用,還有激勵士氣的效果。」錢士民道。

  「說得很對。」黃全英得意道,臉上堆滿笑容。

  「只是……偶一為之可以,如果變成例行性事務,就吃不消了,畢竟我們公司有三間廠房,巡視一趟下來大概要花二小時,一天四分之一的工作時間就耗費掉了,也挺可惜的。」錢士民提出建言。

  黃全英皺起眉頭,嘴也歪了,道:「要是白天工作時間做不完交代的工作,那麼可以加班啊。本公司是採責任制。上次勞基法修法,我花了好大的力氣去國會關說,才通過這個責任制法案,非常方便,我們一定要善加利用才行。」

  黃全英帶隊走進某一部門,該部門的人員都從座位上站起來,經理吆喝一聲,大家就向黃全英鞠躬問好:「黃副董好。」

  「好、好,非常好。」黃全英連連點頭:「再過不久,『副』字可以拿掉,直接稱『黃董好』。」

  黃全英自己在部門中旋繞,其他主管則擠在門口,觀察他的動向。黃全英發現有人的座位上放置著請假的牌子,問道:「這人是誰?請什麼假?」

  「報告,這人是副理陳麗娟,她請產假一年。」人事部門的人回答道。

  「副理還請產假請那麼久哦?將她開除。」黃全英裁示道。

  「報告黃副董,請產假是法律規定的權益,我們不能將她開除,不然她可能會告上法院。」人事部門的人提醒道。

  黃全英盯著她看:「我說開除就是開除了,開始去跑流程,剩下你自己去想辦法。上級給戰略目標,下屬就要使命必達。這才是做事的態度,成功的途徑。各位一定要努力奮鬥,總有一天可以爬升到我這個位置。」

  「真的是有病耶。」一名職員站在牆邊和別人細聲聊天,一手還遮著嘴,八成是在評論黃全英的脫序行為。黃全英什麼本事沒有,特別擅長蒐羅別人的耳語。

  「你說什麼!你說我有病?」黃全英衝向他,用手指著那名職員的鼻子。

  錢士民則將黃全英的手壓下來,緩頰道:「啊,他是說我有病啦。我有和他討論到我這幾個月一直掉頭髮。」錢士民隨意抓了抓頭,就抓下一把頭髮:「您瞧。」

  黃全英不與那名職員計較了,回過頭來對錢士民道:「你啊,就是不認真工作才會這樣,不認真工作就會胡思亂想,消耗頭皮的養分,導致掉髮。來,我指派給你新工作,一方面也是為你好,一方面也是為公司好。這間廠房預計明年要移平,土地要出售。這間廠房的所有部門都要進行整併或裁撤,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錢士民臉部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道:「好的,沒有問題,交給我吧。」

  黃全英張開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道:「好的,今天巡視就到這裡為止,累死人了。我等一下要去和議員吃飯。」

  黃全英離開後,眾人就一哄而散,回到工作崗位去趕工。

2019年7月30日 星期二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5

  森桑又和錢士民討論了一些細節。最後,森桑拿出一張照片,道:「款項的話,你要放在台北車站地下一樓的這排置物櫃的指定的這格,請不要放錯。要是放錯……初犯,我們會聯絡你,提醒你放到正確的位置;再犯,你就自己看著辦。」

  錢士民看著那張照片,感覺那排置物櫃有些眼熟,道:「這豈不是第二銀行ATM盜領案的俄羅斯詐騙集團藏錢的置物櫃嗎?莫非你們也和那個詐騙集團有關?」

  「想必是沒有的。」森桑斬釘截鐵道:「你瞧,他們被抓了,而我們沒被抓。他們的贓款被查獲了,而我們的──服務費──沒有被查獲。必須說,本事務所賺的可是辛苦錢,我們確實有提供服務啊,所以稱為服務費十分貼切。」

  「同樣是放在置物櫃裡,怎麼他們的贓款就會被查獲,而你們的服務費則安然無恙呢?你們的『客戶』免不了有些搞鬼的傢伙吧,難道他們不會檢舉或密告嗎?」錢士民半試探道。

  「我們要是沒有兩把刷子,怎能存活至今呢?做事要有長遠的布局。就告訴你吧,這排置物櫃的供應商也是本事務所的旗下組織。這排置物櫃有魔術功能,你放在指定的這格的款項,只要我們從這個觸控鎖設定一下,就會唰地移動到其他格了。我們隨便派人置物在其他格,到時候取物時,順道將移動過來的款項夾帶出來。」森桑雙手插腰道:「反正就算誰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放錢的格子和領錢的格子會不定期變換,捉摸不定,即使有監視器也難以察覺異狀。台北車站人來人往,每天都有那麼多人使用置物櫃。而像你這樣去放錢的人,就是市井小民的一份子。警方認得出犯罪集團的成員──他們擁有很好認的俄羅斯臉孔,卻不可能看出化身成市井小民的你我。」

  「可是,這排置物櫃總有一天會損壞,或需要更新,要是有人拆解它們,不就會發現箇中奧秘了嗎?」錢士民追問道。

  「所以我才說做事要有長遠的布局嘛。」森桑稍顯得意道:「這排置物櫃,應該說,不知道有多少車站和捷運站的置物櫃,打從政府第一次招標以來,就由我們旗下的供應商得標,著手設置。很多置物櫃都使用將近十幾二十年了,定期由我們旗下的供應商來進行檢查、維修、及汰換,別人不可能知道裡頭的秘密。當然,很多犯罪者也都會用我們的置物櫃來作非法交易。有時候,我們發現這些非法交易的贓款藏在置物櫃裡,還會主動聯絡警方,協助破案。我們旗下的供應商的牆上,掛著好多警方頒發的感謝狀。我們做到這等地步,還會受人懷疑嗎?」

  森桑察看手錶,拍了拍錢士民的肩膀道:「好了,我看時間差不多了。錢老弟,本事務所只負責提供犯罪計畫給你,但親自執行它的人──是你,請你好自為之,勤奮考察,謹慎行事。這本企劃書上,有你的指紋,但沒有我的。」森桑陡動十根指頭:「我都貼了防指紋膠。至於毛髮、皮屑、還是唾液什麼的,雖然可能沾染在上面,但不足以成為證據。還記得嗎?我之前是扮演司機。我的毛髮、皮屑、或唾液可能懸浮在公車內,會降落到哪裡都不奇怪。」

  「好的,反正我會如實交付款項,這是對你們唯一重要的事,對吧?」錢士民將企劃書收進自己的公事包中。

  「完全正確。」森桑說著,將冷氣關掉,順手從檳榔攤的冰箱裡拿走了唯一的一瓶汽水。

  錢士民見狀,想起了這個檳榔攤將在夜間消失的預告,因而冰箱裡只放了一瓶汽水,合情合理,估計是森桑在更早之前就放進去冷藏的。

  兩人走出檳榔攤後,玻璃門咚的一聲重重地關上,錢士民揣摩,這應該是呼應他的沉重心情所產生的錯覺。

2019年7月28日 星期日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4

  錢士民接過森桑遞來的「借刀殺人」方案的企劃書。這份文件的份量較重,而不只是一張紙。裡面對於犯案的細節也有鉅細靡遺的描述。

  「這是……」錢士民目不轉睛地看著。

  「非常簡單,是不是?」森桑略顯得意道:「將犯罪融入於平凡的日常──『車禍』,在台灣,每年約至少兩千人死於車禍,佔十大死因的第五名。」

  「可是車禍至少也會觸犯過失致死罪吧。」

  「這個『借刀殺人』企劃書設想周到,可以將罪行推給別人。你想,在造成車禍的行為中最令人詬病的是什麼行為?」

  錢士民眼球向上轉動,思考了一會兒,道:「想必就是酒醉駕車了。」

  「完全正確。」森桑比出槍的手勢,表示命中答案。他道:「你載著黃副董的時候,有人酒駕撞到你的車,將副董給撞死了。因為這人犯了世人痛深惡絕的酒駕,他將負起全責。而你,一點事也沒有。」

  「但我說不定也會被撞死。」錢士民擔憂道。

  「這邊當然有精準的計算,而你也需要反覆的練習,才能完成完美的謀殺。你都當上執行長了,估計會時常叮囑下屬,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吧。殺人難道就可以不勞而獲嗎?」

  錢士民舉手道:「不好意思,我沒有說過那句話,而且我做事都是事必躬親,以身作則。不然,我怎麼會親自來犯案!……雖然現階段只是預備階段……」

  「好吧。先看這裡。」森桑將方案的企劃書翻到一頁地圖,道:「你的車呢……附帶一提,為了避免你被撞死,你應該開這台加長型的休旅車,而黃副董應該坐在右下角,也就是駕駛座的斜對角。你瞧,這樣的坐法完全符合座車禮儀,絲毫不會受人懷疑。好,回到原題,你的車呢,應該停在這家店的停車格裡,然後,你要從這裡倒車出去到馬路上。這時,一位酒駕者會從馬路的這個方向開過來,咚!砰砰砰!垂直撞到你的車的側身,而且直接撞在黃副董所坐的位置。原則上,我們預期他當場死亡。倘若他命大,他也會半身不遂才是,總之不可能去選董事長了,你說是吧。」

  「嗯……」錢士民咬著手指,思考道:「不過,開車難免都有注意義務,要眼光四面、耳聽八方。我沒有觀看馬路上的車況就倒車釀禍,難道真的一丁點責任都沒有嗎?」

  「該說你膽小還是多慮呢。在我看來,你聲稱的『決心』根本不夠。」森桑諷刺道。

  「話可不能這麼說。提供萬無一失的犯罪計畫是貴公司的職責吧。」

  森桑嗤笑道:「遇到我們還敢討價還價的人,你恐怕是第一個。對了,我們都聊到這麼深了,這個方案你不買單是不行的。你要不要執行,我管不著,但時間一到,我要看到你匯錢過來。」

  「這個不難,和生命相比,錢財只是小事一樁。」錢士民比劃著OK。

  「好吧,那麼,再看這裡。」森桑指著地圖上更上方的地點,道:「這個路口四邊都有紅綠燈,而這裡設置有監視錄影機,有趣的是,這個路口非常寬廣,導致這台監視錄影機只拍得到東西向的這兩柱紅綠燈,而拍不到南北向的這另外兩柱紅綠燈。這時,我們只要對南北向的這另外兩柱紅綠燈動一下手腳即可,就可以在特定時刻四柱紅綠燈全是綠燈。那位酒駕者看到是綠燈,當然不假思索地衝過來了。可是,他撞車肇事時,警方調閱那台監視器卻只看得到東西向的號誌,而東西向和南北向的號誌必然是相反的。東西向是綠燈,則可推斷出南北向是紅燈的結論。在這種情況下,你宣稱,你已經看到南北向的紅綠燈顯示成紅燈,就安心倒車到馬路上,誰料這位酒駕者竟然闖紅燈撲面而來,釀成車禍。你已經善盡注意義務,完全沒有任何責任。」

  「那位酒駕者肯定會喊冤,說他看到的是綠燈……況且,他車上應該會安裝行車紀錄器吧。這樣紅綠燈的異常就會被發現。」

  「到時候,法院會說,這位酒駕者正因為酒駕而精神朦朧,產生幻覺,其胡言亂語無足採信。至於行車紀錄器,你不必擔心,這位酒駕者不會安裝行車紀錄器的,因為他是酒駕慣犯,若安裝行車紀錄器,無疑是在記錄自己的犯行。況且,這位酒駕者是我們精心安排的。自古以來,我們蒐集了很多酒駕慣犯名單,及他們出沒的定點。這位酒駕者每週三會去光顧建國一路的這家舞廳,每次都喝到爛醉,晚上十點準時離開,自己開車回家。也就是說,規律地從事不規律的生活。我剛才說過,你自己要反覆練習犯案的手段,所以你也應該定期觀察那位酒駕者的行蹤,看看這份企劃書的記載是不是真的。」

2019年7月23日 星期二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3

  「這裡有滿多方案的,有標準化的,也有客製化的,任君挑選。」森桑將放在角落的公事包提到桌上,翻出許多紙張。

  錢士民隨意翻看幾張,那些方案的格式看起來像是房屋仲介的廣告單,不同之處在於標題是犯罪行為,而不是建物名稱。

  「你看,這個怎麼樣?這是最簡單的方案──推下山谷。」森桑將其中一張紙推向他。

  「推下山谷?這樣我豈不是要先載他上山,人家不就知道是我幹的了?」

  「你載他上山,但他自己失足墜崖──你應該如此宣稱。沒有目擊者,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就不能定你的罪。而且啊,就算你承認人是你推下去的,單純只有你的自白,沒有其他客觀證據加以佐證,還不一定就能成罪呢。我們這個方案當然會指出適切的犯案地段,都是沒有監視器、杳無人跡的深山。眾多選項,分布在各縣市,你可以配合自己的方便見機採用。」

  錢士民思考了一陣子後,面露難色:「算了,黃副董才不會跟我去深山呢!又不是吃錯藥。」

  「這樣啊?」森桑撥開幾張紙,找出另一張紙,道:「那麼,這個怎麼樣?也很簡單──毒殺。我們可以給你毒藥的成品,或者,告訴你配方,你可以自行調配。我們提供客戶自行調配的配方,都是採用市售的食材。你懂的,食材混合不當會產生毒性,就可以用來殺人。由於是市售的食材,不容易被懷疑。毒藥也分為急性的和慢性的。慢性中毒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案,不容易被發現是有心人士所為。不過,就你的情況而言,股東會迫在眉睫,慢性中毒方案可能緩不濟急。」

  森桑從公事包裡拿出幾罐清潔劑,道:「最重要的,會告訴你怎麼處置毒藥的容器。我們會提供給你中和劑,這樣就不會留下犯案的痕跡。」

  錢士民感覺森桑已經沒有最初的那股殺氣,轉身一變成為熱心為客戶解說和設想的銷售員。錢士民將森桑的那張紙滑到自己面前,凝視了一會兒,道:「但……這個要下毒吧。下毒的瞬間要掌握得當,不能被人發現。」

  「當然囉,你是來『犯罪計畫交易所』,又不是買兇殺人。而我們只提供犯罪計畫,不幫忙殺人。」

  「對吼……我都忘記了。」錢士民扭了扭嘴巴,道:「這麼說來,我到底要親手殺人,還是買兇殺人好呢?差異在哪裡?」

  「毫無疑問,就是價碼的問題啊。買兇殺人,我可以幫你引介職業殺手,對方提供服務要價三百萬,我這邊會收引介費兩萬。提供犯罪計畫只收你十萬,差很多吧。而且買兇殺人,必須預付款項。付款後,到底對方會不會捲款逃跑,你心裡多少也有芥蒂吧。雖然我引介給你的職業殺手絕對是品質保證啦。」森桑取下墨鏡,用衣角擦拭鏡面。

  錢士民將森桑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森桑的眼睛瞇成一直線,臉龐消瘦,實在不像是在辦公室坐文書工作的人,怪不得很符合司機的形象。只是,錢士民並不確定森桑有沒有經過易容。

  錢士民往後一仰,呼一口氣,再挺直身子,道:「對了,這些似乎都是標準化的方案吧。你說過,也有客製化的方案。」

  「當然有,但價碼就不只是十萬,而是三十萬。」森桑搓弄著手掌:「必須坦承,客製化的方案啊,設計非常精妙,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操作起來既簡單、又安全、且愜意,幾乎可以說是一種享受呢!很多客戶都因此愛上殺人的快感。」

  錢士民搖頭道:「客戶……能隨意支付這種價碼的人肯定是大富豪,你們這樣豈不是助長有錢人濫殺無辜嗎?」

  「唉,做生意本來就是見利忘義。你到底是敦厚老實還是憤世忌俗!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就不要冒進殺人的勾當!」森桑敲桌斥責道。

  錢士民一時被震懾住。

  「告訴你兩件事:第一,要不要談一樁生意取決於我們,沒有什麼好故事,光是砸錢,我們也是不領情的;第二,價碼隨我們定,對於富人就酌加,對於窮人就酌減,好像累進稅制,但絕不會免稅就是了,必須杜絕不勞而獲的行為。」

  「這點我同意,我就是要杜絕黃董不勞而獲的行為。」錢士民提起了精神:「對了,我想到了,有沒有折衷方案,就是那種假他人之手來行兇的法子?」

  森桑的咪咪眼的隙縫裂開了,顯示出森桑的訝異。他道:「內行啊!有的!既然你都問出口了,我必須推薦給你這個方案,這個方案再好不過了。不錯,這個方案本來要價二十萬的,但你自行領悟而得,令我開心不已,就維持原價十萬吧。」

2019年7月20日 星期六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2

  戴著墨鏡的司機轉身走出總站的柵門,錢士民便緊跟在後。

  司機道:「想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司機。真正的司機正在家裡睡覺養病。他本來是請病假的。可是,我攔截了他的請假來電。在公司的紀錄中,他只有上午請假。對公司而言,員工有來上班,班次不必調動,何樂而不為呢?這種開車的工作,不太需要接觸其他同事。你向他們打招呼,他們會感受到你的友善。你不向他們打招呼,他們也習以為常。我只要保持低調,沒有人會發現我的身分。唯一可能暴露身分的時點是上路前要實施酒測。當然,一切都在計畫中,這位酒測人員是新來的,對這個公司的每位司機並不太熟悉,又是臉盲,不擅長認人。無論如何,對他而言,反正只要眼前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吹氣不含酒精濃度就好了,這人是誰一點也不重要。就在這一切穩當的安排中,我順利假冒司機,並成功載到你。」

  「這樣啊……」錢士民怯懦道:「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我會搭哪班車呢?公車03070在巔峰時段,有時候會一次出現三輛呢。」

  「嗯,這個嘛,我想說明的東西,我就會說明。我不想說明的東西,你問我,我也不會說明。」

  「也是吼。但是,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我都知道你不是司機了,還要稱呼你『司機先生』的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叫我『森桑』。」「桑」是日文的「san」,尊稱的意思。

  森桑在一處關門的檳榔攤前駐足,拿出鑰匙,轉開檳榔攤的門,走了進去,然後用遙控器打開冷氣,拉了一張板凳過來,也幫錢士民打點了一張椅子,兩人對視而坐。倘若有路人經過,他會看見櫥窗前坐檯的不是檳榔辣妹,而是兩名中年男子。

  森桑道:「如果你有辦法調查──當然,你是沒有這種能力的──就會發現,這方圓百尺內根本沒有監視器。因為和你談完事的隔天,這個檳榔攤就會消失無蹤。『犯罪計畫交易所』居無定所,來無影去無蹤。你透過管道連絡我們,但我們不一定會現身。可是,要注意,你找不到我們,但我們一定有辦法找到你。相信你來找我們的時候,已經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了吧。不過,誠如我們在廣告上宣稱的,我們絕對不會反過來利用你的犯罪事實來脅迫你做牛做馬。這個承諾是單方面的,你無法獲得任何絕對的保證。你懂的,法律只保障合法的契約,你我之間這種違反公序良俗的契約是無效的,我們並不需要花時間去簽訂這種無意義的東西。只有足夠的武力才能與我們抗衡,但那種人不可能需要我們的協助。結論就是,你只能單方面的接受我們的條件。不過,我可以在道德層面保證我們總是信守承諾,這與我們事務所的經營方針有關。」

  「心理準備嗎?」錢士民拍拍胸脯道:「當然,為了拯救我們公司和我的下屬的未來,我早就覺悟了!」

  「我的調查資料,錢先生,你是大維公司的執行長。像你這樣的白領階級,有什麼必要執行犯罪計畫呢?」

  「對,我們大維公司快倒了,全是那個男人──黃全英副董事長──搞得鬼。我們公司的陳董事長現在臥病在床,又有十幾個官司纏身,無法視事,且未來一片黯淡,要不病死,要不坐牢,下一次的股東會有高達九成九的機率會被替換。如果沒有意外,黃副董就會上台執掌全局。他完全沒有任何經營計畫,只想要賣土地賺錢。我的姪子所在的子公司──風揚科技──經過了十幾年研發的電力裝置,好不容易有成果,接獲多國訂單,預估可獲利百億以上,也是一個將台灣能源科技推向全球舞台的契機。想不到,黃副董打算終結這個計畫,還要將這個公司收掉。他的眼裡只有區區數億的土地,而放棄百億的獲利不要,那是因為他目光如豆,好吃懶做之故。下一次的股東會,除了董事會的改選之外,他自己也提出一個議案,就是重新核定董事長的薪資,加薪百分之五十,太誇張了。黃副董圖利自己的意圖,昭然若揭,任誰都看不下去。」錢士民愈講愈氣憤,槌桌道:「於私,我不能辜負我的下屬和姪子;於公,我也不能辜負國人的期待,輕易讓那人毀掉一切。因此,我要將黃副董給殺了。」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

  公車03070是台北市最熱門也是最賺錢的公車路線,在顛峰時刻,有時候會三輛車串聯著出現,還是滿載,上車的乘客只能硬著頭皮擠進去。它的擋風玻璃上方的LED顯示器簡述了它的路線:撫遠→板橋,東西向地貫穿了台北市的核心地區,且路過台北車站,這就是它成為公車霸主的原因。

  錢士民站在車上,左手扶著車內的柱子,右手把持著智慧型手機,Google地圖正在為他導航。錢士民是從台中市北上而來的,他不熟悉台北市的道路,更不用說公車路線了。Google地圖將他導向終點站「莊敬里站」。雖然是終點站,但也不能就這麼無腦地任由公車帶著自己走,畢竟一不注意,公車可能是開進真正的終點站「台北客運民生總站」。

  錢士民穿著西裝,剛才決定取下領打,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說實話,他不太清楚自己應該打點怎樣的穿著,他即將前往「犯罪計畫交易所」。

  這個交易所的名稱已經明確地傳達出它所提供的商品或服務,即「犯罪計畫」。這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合法的勾當,多半與黑道脫不了關係才對。可是,這裡有兩個特點:第一,怎麼會有人將「犯罪計畫交易」六個字大喇喇地寫在店名上呢?現在連「暴力討債集團」都要美化成「應收帳款專業管理公司」。這家交易所的負責人到底是神經太大條,還是後台太大尾?第二,「交易所」三個字為這家店點綴了某種斯文感。錢士民總覺得,到店門口時,會有文質彬彬的上班族業務員走出來迎接他。嗯,雖然難以期望,但如果是女的業務員就更好了。也正因為「交易所」三個字,錢士民選擇了相襯的服裝──西裝。

  正當他沉浸在各種想像時,他才發現車上的乘客只剩下他了。他趕緊提起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查看Google地圖,很不巧地,車子已經超過莊敬里站,正在駛向「台北客運民生總站」。民宅漸漸退到視野外,舉目所及都是草地,接著出現鐵皮圍欄,愈來愈高。公車總站會設置在都市邊緣的未開發地區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都市中心的房價非常高昂,不可能作為大型車輛集中停放地及維修處。

  錢士民趕緊走向司機,道:「請問一下,司機先生。」

  司機聽到有不該出現的人聲,回應道:「啊,你剛才沒有下車哦。」

  錢士民抓抓頭:「一個閃神就錯過了,真是頭痛。」

  司機道:「這樣你得先跟我回總站,再從總站坐回程的車出來。」

  也只能這樣了,錢士民懊悔自己的失策。他察看手錶,到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應該還來得及。不過,事實上,前往莊敬里站只是第一步而已,他必須在那裡尋找隱密的指示,才能到達「犯罪計畫交易所」。與它的店名相比,這家店的地點的隱蔽性總算是比較合乎常理。但這個不確定因素也讓錢士民很擔心是否能如期赴約。對方是有能力提供犯罪計畫的危險人物,萬一自己遲到,會不會遭遇什麼懲罰……

  公車一個轉彎,駛進了總站,那裡已經停放了好幾排的公車。這裡接近河堤,附近毫無高樓,只有幾幢低矮的鐵皮屋,更外圍則是雜亂無章的草叢。司機將公車停妥後,放錢士民下車。簡單檢整過車輛後,司機也跟著下車,並對錢士民說:「來,隨我來吧。」

  這時,正好有一輛公車03070已經發動,準備跑回程路線。錢士民見狀,喜出望外道:「我就坐那輛回去吧。」

  司機停下腳步,腳底還大力蹭了一下地面,不引起錢士民的注意都不行。司機背對著他,推了一下臉上的墨鏡,道:「你要到『犯罪計畫交易所』的話,就隨我來。」

  錢士民臉色一沉,心跳加速起來。他對於犯罪計畫交易所的深度和廣度,不禁感到恐懼,又不乏大大的期待。他不發一語,三步併作兩步跟上前去。

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小說】超次元法院 12


崔尚東等人移動到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鑑識人員為他們打開測謊室的房門。

黃秋銘檢察官開口道:「這名戰鬥員的聲帶被割除了,沒有辦法講話。按道理,我們給他一部電腦,他用鍵盤打字也就便於表達了。但我們還是要確保他說的是實話,順便作測謊不虧。」

黎小風讚嘆道:「學長想得真是周到。」

陳熙月不懷好意地笑道:「小風,他是在張羅他的論文。我們知道人用嘴巴說謊可以測謊,但我們還不清楚人用打字說謊可不可以測謊。學長就是在做這方面的研究。」

崔尚東忖思道:「如果學長的論文有了著落,說不定可以推出一款測謊鍵盤套組,讓網路言論的真假一覽無遺。」

陳熙月交叉地揮舞著雙手:「敬謝不敏,那種東西會引發大災難。這個世界難免需要善意的謊言。」

陳熙月想到《奇諾之旅》的「瞭解人類痛苦之國」一集的情況。

正當三人天南地北地閒聊的期間,黃秋銘也沒有閒著,他、鑑識人員和警員將那名準備接受訊問的戰鬥員安置在測謊座上,將雙腳銬在座椅的前腳上,畢竟雙手要騰出來打字,但這並不表示雙手可以自由移動,它們被固定在桌上的扣環。警員將電腦鍵盤推到戰鬥員的前方雙手可觸及之處。鑑識人員則將電極墊片貼在戰鬥員的額頭、臉頰、脖子、胸、背、四肢上,各種線路纏繞他的全身。

在一切打點好後,黃秋銘對戰鬥員說:「好了,你可以開始告訴我們你的遭遇了。你會中文吧,你之前給我們的紙條上面寫的就是中文,而且寫得還挺順手的。放輕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們絕對保證你的人身安全。當然,這裡有錄音、有錄影、你打的字也隨時在存檔,不想說的也可以不說,我們不會強迫你。」

戰鬥員打了兩個字:「謝謝。」想必,這不需要測謊。

戰鬥員環顧在場的人,繼續打字:「我叫阿克。我只有名字,沒有姓氏。我在二十歲以前都是生活在東南亞的一處小村落,那裡既沒有身分證也沒有戶口,所以你們查不到我的資料是正常的。有一次我在叢林間採集落單,被人口販子抓走,他們把我們賣給『公司』。我與幾個同樣遭遇的人都用『公司』稱呼我們的管理者。老實說,我們完全不知道公司的成員。公司把我扔去做了三年多的軍事訓練,成為一名傭兵。公司定期會給我們訂單,要求我們『處理』目標人物。」

黃秋銘打斷他,問道:「公司怎麼控管你?你身為傭兵,手上拿著武器,難保不會反抗。公司要嚴格控管你,在你的身上裝設自爆裝置什麼的可能性很大。你怎麼說?」

警員搶答道:「醫院有幫他做過頭、胸、腹的斷層掃描,沒有發現可疑物品。」

黃秋銘頓了頓,道:「所以四肢沒有掃描囉。」

鑑識人員補充道:「要鑲進身體而不影響身體機能必定是微型自爆裝置,但容量的微小相應著爆炸力的有限,它要裝設在頭、胸、腹才能有效炸死人,裝設在四肢的話效果不彰,『公司』應該不會這麼做。當然,安全起見,我們稍後再找時間用X光確認四肢的情況。」

「對,要謹慎。這個人本身是危險人物,他背後的勢力更是危險中的危險,千萬不要低估他們,他們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黃秋銘提醒道。他說完,轉向戰鬥員,道:「繼續你的陳述。」

「我可以打開衛星地圖嗎?」戰鬥員打字問道。

黃秋銘道:「我來開吧,你要看地圖哪裡再告訴我。你懂的,這個時代存在什麼黑科技都不奇怪,哪怕開啟地圖就可以啟動什麼,我們得加以防範。」說著,在隔壁電腦打開衛星地圖。

戰鬥員指著東南亞陸地的某處,黃秋銘將該處拉到螢幕正中央,並滾動滑鼠,將衛星畫面放大,看到了一處村落。

「可惜,沒有街景可以看。街景機大概開不進叢林吧。」黎小風道。

「你們看,這個是什麼?這該不會是……」陳熙月驚呼道。在村莊的不遠處陷落出一個巨大的坑洞,周遭的樹林自然被燒得精光。

「嗯,這個八成是天之刑的行刑處。」黃秋銘斷言道:「這個坑洞的形狀呈現完美的正圓形,且其底部非常平坦,坑洞的斷壁還有熔解的痕跡,顯然,它絕不是自然形成,但人工既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力造成這種結果。」

「『公司』就是利用這個東西威脅我的,如果我表現出任何背叛的行為,他們就會毀滅我的族人。」戰鬥員打字敘述道:「族人都以為那個坑洞是雷電造成的,絲毫不知自己身處險境。族人幾乎都不識字,所以寫信警告他們也沒有用。『公司』割壞了我的聲帶,我也無法與族人溝通,可說是完全消除了我逃回家鄉的想法。」

「擺明要絕人之路,真是可惡!」黎小風憤怒道。

崔尚東皺著眉頭:「可是,你的族人也沒有犯殺人罪。超高法院只受理殺人罪啊。」

黎小風推開崔尚東,湊近戰鬥員:「冒昧請問一下,你的族人應該不是食人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