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錢士民都在練習「倒車」。犯罪企劃書有特別提醒他,不要在犯案預定地──皇朝大會館──附近練習,否則在各個路口監視器留下蹤跡,不起疑都難。犯罪企劃書也提供他練習的場所,是遠在相反方向的北投,有類似環境的路段,而且人煙稀少。
所謂的練習,一方面必須習慣加長型的休旅車的駕駛,另一方面則是必須在適切的時機倒車,才能被酒駕者的來車撞個正著。要是太早倒車,酒駕者還來得及反應,及時剎車,那麼計畫就失敗了。要是太遲倒車,酒駕者的車子一溜菸駛過去,同樣無戲可唱。但這還是好的情況,要是倒車雖遲又不太遲,酒駕者的車子過到一半,是自己倒車撞向對方的車身,這個肇事責任就要自己吞下去了。
為了練習,錢士民將一台平板電腦貼在副駕駛座的側窗上,那台平板電腦會播放一台車疾速駛來的影像。那台車當然是與酒駕候選人──紈褲子弟黃昆裕的用車一致的品牌與型號,以便習慣來車的形貌。實驗必須盡可能仿真。錢士民在側窗上畫了一個紅點的記號,他必須看準來車的車燈來到側窗的紅點處的霎那,踩下油門,以時速十五公里的速度倒車,這樣才能剛好被來車撞到。他最初嘗試的幾次實驗結果都不是很理想。有時候車燈尚未接觸紅點,他就踩了油門;有時候則是倒車車速不足。練習直到後期才漸入佳境。
錢士民的腦中開始浮現一些思緒,他將車子停妥,免得分神造成交通事故。確實,自己的腦子或身子都累了,在練習中不斷重複相同動作容易導致疲勞。人腦有某種保護性的機制,為了應付這種腦疲勞,會冒出「胡思亂想」,迫使主人休息。
錢士民抬頭看見附近的一座廟燈光亮著,便走了過去。廟裡目前沒有人。他逕自走進正殿,將幾個銅板投入香油箱,向供俸的主神拜了幾拜之後,口中念念有詞,然後拿了桌上筊杯,又拜了幾拜之後,便將筊杯向前一擲,得到了聖杯。接著走向籤筒抽了一支籤。雖然廟裡沒有人,但在廟的櫃台前有一個顯眼的兌籤處。錢士民找到了對應號碼的抽屜,將籤詩紙抽了出來,攤開一看,籤詩寫著:
「福如東海壽如山
君爾何須嘆苦難
命內自然逢大吉
祈保分明得自安」
這看起來是一支中上籤。詩的意思不難理解,意思是只消安居樂業,福分自然展現。不知怎麼地,這首詩還滿符合現況的。難道神明指示自己不該犯案殺人嗎!當然,錢士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他能當上大維公司的執行長,沒有一項任務不是實事求是,親力親為而成的。他深知,眼前抽到的籤詩,與其說是命運的指引,不如說是自省的契機。自己準備做的事,真的有其必要性嗎?
錢士民沉思:首先,針對「福如東海壽如山」,自己本身位居執行長此一高位,仕途順遂是無庸置疑的,擁有福壽還說得過去。不過,這限於自己,錢士民身邊的人就沒有幸運了,過去與自己一同打拚的人都被黃全英副董事長給趕走,其中幾個與黃全英互槓的人,則被黃全英列為黑名單,向同行的人散布謠言打壓他們二度就業,有人──甚至是非常優秀的博士──到現在還在失業中,窮困潦倒。錢士民忽然覺得,「君爾何須嘆苦難」一句,應該是感嘆他的那些夥伴的遭遇。
接著,針對「命內自然逢大吉」,是說自己最好袖手旁觀,明哲保身,自然就會逢凶化吉嗎?錢士民半信半疑。黃全英作了非常多失敗的決策,都由大維公司的董事長陳奎山來背鍋,導致官司纏身,誰叫陳董事長臥病在床,無法申辯呢!陳董事長預計在下一次股東會將被趕下台,不出意料,隨之將鋃鐺入獄,運氣不好的話,還可能就這麼死在牢中,不可謂不悲慘。黃全英在上台接任董事長一職後,可想而知,其性不改,依舊會作出很多錯誤的決策,把公司搞得一蹋糊塗,這時,總還是要有人來替他背鍋吧。錢士民自己身為執行長,自然首當其衝,繼陳奎山成為下一個替死鬼。已經有很多跡象顯示這種趨勢,某些爭議性的計畫,黃全英都用口頭下達指示,但黑紙白字的契約,則叫錢士民用印。錢士民想到這裡,突然領悟,「祈保分明得自安」一句,該不會是指引自己趕快辭職,和黃全英,甚至是整個大維公司一刀兩斷,以求自保不成?
可是,錢士民覺得心有不甘。他將籤詩紙靠著香爐裡燃燒的香,將它燒了,灰燼丟在香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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