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6

  公司的玻璃自動門朝兩邊退去,黃全英副董事長英氣煥發地走過去,身後跟著十幾名主管。黃全英側身向左,對研發長道:「我們身為領導高層啊,一定要端正世風,時常在公司巡視,執行走動式管理,這樣雇員才會保持警覺,不敢怠慢。」

  研發長點頭稱是,心裡則掛念著自己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你說呢,錢執行長?」黃全英側身向右,傾聽錢士民的意見。

  「這個嘛,巡視不但有警惕人心的作用,還有激勵士氣的效果。」錢士民道。

  「說得很對。」黃全英得意道,臉上堆滿笑容。

  「只是……偶一為之可以,如果變成例行性事務,就吃不消了,畢竟我們公司有三間廠房,巡視一趟下來大概要花二小時,一天四分之一的工作時間就耗費掉了,也挺可惜的。」錢士民提出建言。

  黃全英皺起眉頭,嘴也歪了,道:「要是白天工作時間做不完交代的工作,那麼可以加班啊。本公司是採責任制。上次勞基法修法,我花了好大的力氣去國會關說,才通過這個責任制法案,非常方便,我們一定要善加利用才行。」

  黃全英帶隊走進某一部門,該部門的人員都從座位上站起來,經理吆喝一聲,大家就向黃全英鞠躬問好:「黃副董好。」

  「好、好,非常好。」黃全英連連點頭:「再過不久,『副』字可以拿掉,直接稱『黃董好』。」

  黃全英自己在部門中旋繞,其他主管則擠在門口,觀察他的動向。黃全英發現有人的座位上放置著請假的牌子,問道:「這人是誰?請什麼假?」

  「報告,這人是副理陳麗娟,她請產假一年。」人事部門的人回答道。

  「副理還請產假請那麼久哦?將她開除。」黃全英裁示道。

  「報告黃副董,請產假是法律規定的權益,我們不能將她開除,不然她可能會告上法院。」人事部門的人提醒道。

  黃全英盯著她看:「我說開除就是開除了,開始去跑流程,剩下你自己去想辦法。上級給戰略目標,下屬就要使命必達。這才是做事的態度,成功的途徑。各位一定要努力奮鬥,總有一天可以爬升到我這個位置。」

  「真的是有病耶。」一名職員站在牆邊和別人細聲聊天,一手還遮著嘴,八成是在評論黃全英的脫序行為。黃全英什麼本事沒有,特別擅長蒐羅別人的耳語。

  「你說什麼!你說我有病?」黃全英衝向他,用手指著那名職員的鼻子。

  錢士民則將黃全英的手壓下來,緩頰道:「啊,他是說我有病啦。我有和他討論到我這幾個月一直掉頭髮。」錢士民隨意抓了抓頭,就抓下一把頭髮:「您瞧。」

  黃全英不與那名職員計較了,回過頭來對錢士民道:「你啊,就是不認真工作才會這樣,不認真工作就會胡思亂想,消耗頭皮的養分,導致掉髮。來,我指派給你新工作,一方面也是為你好,一方面也是為公司好。這間廠房預計明年要移平,土地要出售。這間廠房的所有部門都要進行整併或裁撤,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錢士民臉部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道:「好的,沒有問題,交給我吧。」

  黃全英張開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道:「好的,今天巡視就到這裡為止,累死人了。我等一下要去和議員吃飯。」

  黃全英離開後,眾人就一哄而散,回到工作崗位去趕工。

2019年7月30日 星期二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5

  森桑又和錢士民討論了一些細節。最後,森桑拿出一張照片,道:「款項的話,你要放在台北車站地下一樓的這排置物櫃的指定的這格,請不要放錯。要是放錯……初犯,我們會聯絡你,提醒你放到正確的位置;再犯,你就自己看著辦。」

  錢士民看著那張照片,感覺那排置物櫃有些眼熟,道:「這豈不是第二銀行ATM盜領案的俄羅斯詐騙集團藏錢的置物櫃嗎?莫非你們也和那個詐騙集團有關?」

  「想必是沒有的。」森桑斬釘截鐵道:「你瞧,他們被抓了,而我們沒被抓。他們的贓款被查獲了,而我們的──服務費──沒有被查獲。必須說,本事務所賺的可是辛苦錢,我們確實有提供服務啊,所以稱為服務費十分貼切。」

  「同樣是放在置物櫃裡,怎麼他們的贓款就會被查獲,而你們的服務費則安然無恙呢?你們的『客戶』免不了有些搞鬼的傢伙吧,難道他們不會檢舉或密告嗎?」錢士民半試探道。

  「我們要是沒有兩把刷子,怎能存活至今呢?做事要有長遠的布局。就告訴你吧,這排置物櫃的供應商也是本事務所的旗下組織。這排置物櫃有魔術功能,你放在指定的這格的款項,只要我們從這個觸控鎖設定一下,就會唰地移動到其他格了。我們隨便派人置物在其他格,到時候取物時,順道將移動過來的款項夾帶出來。」森桑雙手插腰道:「反正就算誰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放錢的格子和領錢的格子會不定期變換,捉摸不定,即使有監視器也難以察覺異狀。台北車站人來人往,每天都有那麼多人使用置物櫃。而像你這樣去放錢的人,就是市井小民的一份子。警方認得出犯罪集團的成員──他們擁有很好認的俄羅斯臉孔,卻不可能看出化身成市井小民的你我。」

  「可是,這排置物櫃總有一天會損壞,或需要更新,要是有人拆解它們,不就會發現箇中奧秘了嗎?」錢士民追問道。

  「所以我才說做事要有長遠的布局嘛。」森桑稍顯得意道:「這排置物櫃,應該說,不知道有多少車站和捷運站的置物櫃,打從政府第一次招標以來,就由我們旗下的供應商得標,著手設置。很多置物櫃都使用將近十幾二十年了,定期由我們旗下的供應商來進行檢查、維修、及汰換,別人不可能知道裡頭的秘密。當然,很多犯罪者也都會用我們的置物櫃來作非法交易。有時候,我們發現這些非法交易的贓款藏在置物櫃裡,還會主動聯絡警方,協助破案。我們旗下的供應商的牆上,掛著好多警方頒發的感謝狀。我們做到這等地步,還會受人懷疑嗎?」

  森桑察看手錶,拍了拍錢士民的肩膀道:「好了,我看時間差不多了。錢老弟,本事務所只負責提供犯罪計畫給你,但親自執行它的人──是你,請你好自為之,勤奮考察,謹慎行事。這本企劃書上,有你的指紋,但沒有我的。」森桑陡動十根指頭:「我都貼了防指紋膠。至於毛髮、皮屑、還是唾液什麼的,雖然可能沾染在上面,但不足以成為證據。還記得嗎?我之前是扮演司機。我的毛髮、皮屑、或唾液可能懸浮在公車內,會降落到哪裡都不奇怪。」

  「好的,反正我會如實交付款項,這是對你們唯一重要的事,對吧?」錢士民將企劃書收進自己的公事包中。

  「完全正確。」森桑說著,將冷氣關掉,順手從檳榔攤的冰箱裡拿走了唯一的一瓶汽水。

  錢士民見狀,想起了這個檳榔攤將在夜間消失的預告,因而冰箱裡只放了一瓶汽水,合情合理,估計是森桑在更早之前就放進去冷藏的。

  兩人走出檳榔攤後,玻璃門咚的一聲重重地關上,錢士民揣摩,這應該是呼應他的沉重心情所產生的錯覺。

2019年7月28日 星期日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4

  錢士民接過森桑遞來的「借刀殺人」方案的企劃書。這份文件的份量較重,而不只是一張紙。裡面對於犯案的細節也有鉅細靡遺的描述。

  「這是……」錢士民目不轉睛地看著。

  「非常簡單,是不是?」森桑略顯得意道:「將犯罪融入於平凡的日常──『車禍』,在台灣,每年約至少兩千人死於車禍,佔十大死因的第五名。」

  「可是車禍至少也會觸犯過失致死罪吧。」

  「這個『借刀殺人』企劃書設想周到,可以將罪行推給別人。你想,在造成車禍的行為中最令人詬病的是什麼行為?」

  錢士民眼球向上轉動,思考了一會兒,道:「想必就是酒醉駕車了。」

  「完全正確。」森桑比出槍的手勢,表示命中答案。他道:「你載著黃副董的時候,有人酒駕撞到你的車,將副董給撞死了。因為這人犯了世人痛深惡絕的酒駕,他將負起全責。而你,一點事也沒有。」

  「但我說不定也會被撞死。」錢士民擔憂道。

  「這邊當然有精準的計算,而你也需要反覆的練習,才能完成完美的謀殺。你都當上執行長了,估計會時常叮囑下屬,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吧。殺人難道就可以不勞而獲嗎?」

  錢士民舉手道:「不好意思,我沒有說過那句話,而且我做事都是事必躬親,以身作則。不然,我怎麼會親自來犯案!……雖然現階段只是預備階段……」

  「好吧。先看這裡。」森桑將方案的企劃書翻到一頁地圖,道:「你的車呢……附帶一提,為了避免你被撞死,你應該開這台加長型的休旅車,而黃副董應該坐在右下角,也就是駕駛座的斜對角。你瞧,這樣的坐法完全符合座車禮儀,絲毫不會受人懷疑。好,回到原題,你的車呢,應該停在這家店的停車格裡,然後,你要從這裡倒車出去到馬路上。這時,一位酒駕者會從馬路的這個方向開過來,咚!砰砰砰!垂直撞到你的車的側身,而且直接撞在黃副董所坐的位置。原則上,我們預期他當場死亡。倘若他命大,他也會半身不遂才是,總之不可能去選董事長了,你說是吧。」

  「嗯……」錢士民咬著手指,思考道:「不過,開車難免都有注意義務,要眼光四面、耳聽八方。我沒有觀看馬路上的車況就倒車釀禍,難道真的一丁點責任都沒有嗎?」

  「該說你膽小還是多慮呢。在我看來,你聲稱的『決心』根本不夠。」森桑諷刺道。

  「話可不能這麼說。提供萬無一失的犯罪計畫是貴公司的職責吧。」

  森桑嗤笑道:「遇到我們還敢討價還價的人,你恐怕是第一個。對了,我們都聊到這麼深了,這個方案你不買單是不行的。你要不要執行,我管不著,但時間一到,我要看到你匯錢過來。」

  「這個不難,和生命相比,錢財只是小事一樁。」錢士民比劃著OK。

  「好吧,那麼,再看這裡。」森桑指著地圖上更上方的地點,道:「這個路口四邊都有紅綠燈,而這裡設置有監視錄影機,有趣的是,這個路口非常寬廣,導致這台監視錄影機只拍得到東西向的這兩柱紅綠燈,而拍不到南北向的這另外兩柱紅綠燈。這時,我們只要對南北向的這另外兩柱紅綠燈動一下手腳即可,就可以在特定時刻四柱紅綠燈全是綠燈。那位酒駕者看到是綠燈,當然不假思索地衝過來了。可是,他撞車肇事時,警方調閱那台監視器卻只看得到東西向的號誌,而東西向和南北向的號誌必然是相反的。東西向是綠燈,則可推斷出南北向是紅燈的結論。在這種情況下,你宣稱,你已經看到南北向的紅綠燈顯示成紅燈,就安心倒車到馬路上,誰料這位酒駕者竟然闖紅燈撲面而來,釀成車禍。你已經善盡注意義務,完全沒有任何責任。」

  「那位酒駕者肯定會喊冤,說他看到的是綠燈……況且,他車上應該會安裝行車紀錄器吧。這樣紅綠燈的異常就會被發現。」

  「到時候,法院會說,這位酒駕者正因為酒駕而精神朦朧,產生幻覺,其胡言亂語無足採信。至於行車紀錄器,你不必擔心,這位酒駕者不會安裝行車紀錄器的,因為他是酒駕慣犯,若安裝行車紀錄器,無疑是在記錄自己的犯行。況且,這位酒駕者是我們精心安排的。自古以來,我們蒐集了很多酒駕慣犯名單,及他們出沒的定點。這位酒駕者每週三會去光顧建國一路的這家舞廳,每次都喝到爛醉,晚上十點準時離開,自己開車回家。也就是說,規律地從事不規律的生活。我剛才說過,你自己要反覆練習犯案的手段,所以你也應該定期觀察那位酒駕者的行蹤,看看這份企劃書的記載是不是真的。」

2019年7月23日 星期二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3

  「這裡有滿多方案的,有標準化的,也有客製化的,任君挑選。」森桑將放在角落的公事包提到桌上,翻出許多紙張。

  錢士民隨意翻看幾張,那些方案的格式看起來像是房屋仲介的廣告單,不同之處在於標題是犯罪行為,而不是建物名稱。

  「你看,這個怎麼樣?這是最簡單的方案──推下山谷。」森桑將其中一張紙推向他。

  「推下山谷?這樣我豈不是要先載他上山,人家不就知道是我幹的了?」

  「你載他上山,但他自己失足墜崖──你應該如此宣稱。沒有目擊者,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就不能定你的罪。而且啊,就算你承認人是你推下去的,單純只有你的自白,沒有其他客觀證據加以佐證,還不一定就能成罪呢。我們這個方案當然會指出適切的犯案地段,都是沒有監視器、杳無人跡的深山。眾多選項,分布在各縣市,你可以配合自己的方便見機採用。」

  錢士民思考了一陣子後,面露難色:「算了,黃副董才不會跟我去深山呢!又不是吃錯藥。」

  「這樣啊?」森桑撥開幾張紙,找出另一張紙,道:「那麼,這個怎麼樣?也很簡單──毒殺。我們可以給你毒藥的成品,或者,告訴你配方,你可以自行調配。我們提供客戶自行調配的配方,都是採用市售的食材。你懂的,食材混合不當會產生毒性,就可以用來殺人。由於是市售的食材,不容易被懷疑。毒藥也分為急性的和慢性的。慢性中毒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案,不容易被發現是有心人士所為。不過,就你的情況而言,股東會迫在眉睫,慢性中毒方案可能緩不濟急。」

  森桑從公事包裡拿出幾罐清潔劑,道:「最重要的,會告訴你怎麼處置毒藥的容器。我們會提供給你中和劑,這樣就不會留下犯案的痕跡。」

  錢士民感覺森桑已經沒有最初的那股殺氣,轉身一變成為熱心為客戶解說和設想的銷售員。錢士民將森桑的那張紙滑到自己面前,凝視了一會兒,道:「但……這個要下毒吧。下毒的瞬間要掌握得當,不能被人發現。」

  「當然囉,你是來『犯罪計畫交易所』,又不是買兇殺人。而我們只提供犯罪計畫,不幫忙殺人。」

  「對吼……我都忘記了。」錢士民扭了扭嘴巴,道:「這麼說來,我到底要親手殺人,還是買兇殺人好呢?差異在哪裡?」

  「毫無疑問,就是價碼的問題啊。買兇殺人,我可以幫你引介職業殺手,對方提供服務要價三百萬,我這邊會收引介費兩萬。提供犯罪計畫只收你十萬,差很多吧。而且買兇殺人,必須預付款項。付款後,到底對方會不會捲款逃跑,你心裡多少也有芥蒂吧。雖然我引介給你的職業殺手絕對是品質保證啦。」森桑取下墨鏡,用衣角擦拭鏡面。

  錢士民將森桑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森桑的眼睛瞇成一直線,臉龐消瘦,實在不像是在辦公室坐文書工作的人,怪不得很符合司機的形象。只是,錢士民並不確定森桑有沒有經過易容。

  錢士民往後一仰,呼一口氣,再挺直身子,道:「對了,這些似乎都是標準化的方案吧。你說過,也有客製化的方案。」

  「當然有,但價碼就不只是十萬,而是三十萬。」森桑搓弄著手掌:「必須坦承,客製化的方案啊,設計非常精妙,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操作起來既簡單、又安全、且愜意,幾乎可以說是一種享受呢!很多客戶都因此愛上殺人的快感。」

  錢士民搖頭道:「客戶……能隨意支付這種價碼的人肯定是大富豪,你們這樣豈不是助長有錢人濫殺無辜嗎?」

  「唉,做生意本來就是見利忘義。你到底是敦厚老實還是憤世忌俗!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就不要冒進殺人的勾當!」森桑敲桌斥責道。

  錢士民一時被震懾住。

  「告訴你兩件事:第一,要不要談一樁生意取決於我們,沒有什麼好故事,光是砸錢,我們也是不領情的;第二,價碼隨我們定,對於富人就酌加,對於窮人就酌減,好像累進稅制,但絕不會免稅就是了,必須杜絕不勞而獲的行為。」

  「這點我同意,我就是要杜絕黃董不勞而獲的行為。」錢士民提起了精神:「對了,我想到了,有沒有折衷方案,就是那種假他人之手來行兇的法子?」

  森桑的咪咪眼的隙縫裂開了,顯示出森桑的訝異。他道:「內行啊!有的!既然你都問出口了,我必須推薦給你這個方案,這個方案再好不過了。不錯,這個方案本來要價二十萬的,但你自行領悟而得,令我開心不已,就維持原價十萬吧。」

2019年7月20日 星期六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2

  戴著墨鏡的司機轉身走出總站的柵門,錢士民便緊跟在後。

  司機道:「想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司機。真正的司機正在家裡睡覺養病。他本來是請病假的。可是,我攔截了他的請假來電。在公司的紀錄中,他只有上午請假。對公司而言,員工有來上班,班次不必調動,何樂而不為呢?這種開車的工作,不太需要接觸其他同事。你向他們打招呼,他們會感受到你的友善。你不向他們打招呼,他們也習以為常。我只要保持低調,沒有人會發現我的身分。唯一可能暴露身分的時點是上路前要實施酒測。當然,一切都在計畫中,這位酒測人員是新來的,對這個公司的每位司機並不太熟悉,又是臉盲,不擅長認人。無論如何,對他而言,反正只要眼前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吹氣不含酒精濃度就好了,這人是誰一點也不重要。就在這一切穩當的安排中,我順利假冒司機,並成功載到你。」

  「這樣啊……」錢士民怯懦道:「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我會搭哪班車呢?公車03070在巔峰時段,有時候會一次出現三輛呢。」

  「嗯,這個嘛,我想說明的東西,我就會說明。我不想說明的東西,你問我,我也不會說明。」

  「也是吼。但是,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我都知道你不是司機了,還要稱呼你『司機先生』的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叫我『森桑』。」「桑」是日文的「san」,尊稱的意思。

  森桑在一處關門的檳榔攤前駐足,拿出鑰匙,轉開檳榔攤的門,走了進去,然後用遙控器打開冷氣,拉了一張板凳過來,也幫錢士民打點了一張椅子,兩人對視而坐。倘若有路人經過,他會看見櫥窗前坐檯的不是檳榔辣妹,而是兩名中年男子。

  森桑道:「如果你有辦法調查──當然,你是沒有這種能力的──就會發現,這方圓百尺內根本沒有監視器。因為和你談完事的隔天,這個檳榔攤就會消失無蹤。『犯罪計畫交易所』居無定所,來無影去無蹤。你透過管道連絡我們,但我們不一定會現身。可是,要注意,你找不到我們,但我們一定有辦法找到你。相信你來找我們的時候,已經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了吧。不過,誠如我們在廣告上宣稱的,我們絕對不會反過來利用你的犯罪事實來脅迫你做牛做馬。這個承諾是單方面的,你無法獲得任何絕對的保證。你懂的,法律只保障合法的契約,你我之間這種違反公序良俗的契約是無效的,我們並不需要花時間去簽訂這種無意義的東西。只有足夠的武力才能與我們抗衡,但那種人不可能需要我們的協助。結論就是,你只能單方面的接受我們的條件。不過,我可以在道德層面保證我們總是信守承諾,這與我們事務所的經營方針有關。」

  「心理準備嗎?」錢士民拍拍胸脯道:「當然,為了拯救我們公司和我的下屬的未來,我早就覺悟了!」

  「我的調查資料,錢先生,你是大維公司的執行長。像你這樣的白領階級,有什麼必要執行犯罪計畫呢?」

  「對,我們大維公司快倒了,全是那個男人──黃全英副董事長──搞得鬼。我們公司的陳董事長現在臥病在床,又有十幾個官司纏身,無法視事,且未來一片黯淡,要不病死,要不坐牢,下一次的股東會有高達九成九的機率會被替換。如果沒有意外,黃副董就會上台執掌全局。他完全沒有任何經營計畫,只想要賣土地賺錢。我的姪子所在的子公司──風揚科技──經過了十幾年研發的電力裝置,好不容易有成果,接獲多國訂單,預估可獲利百億以上,也是一個將台灣能源科技推向全球舞台的契機。想不到,黃副董打算終結這個計畫,還要將這個公司收掉。他的眼裡只有區區數億的土地,而放棄百億的獲利不要,那是因為他目光如豆,好吃懶做之故。下一次的股東會,除了董事會的改選之外,他自己也提出一個議案,就是重新核定董事長的薪資,加薪百分之五十,太誇張了。黃副董圖利自己的意圖,昭然若揭,任誰都看不下去。」錢士民愈講愈氣憤,槌桌道:「於私,我不能辜負我的下屬和姪子;於公,我也不能辜負國人的期待,輕易讓那人毀掉一切。因此,我要將黃副董給殺了。」

【小說】犯罪計畫交易所──借刀殺人篇1

  公車03070是台北市最熱門也是最賺錢的公車路線,在顛峰時刻,有時候會三輛車串聯著出現,還是滿載,上車的乘客只能硬著頭皮擠進去。它的擋風玻璃上方的LED顯示器簡述了它的路線:撫遠→板橋,東西向地貫穿了台北市的核心地區,且路過台北車站,這就是它成為公車霸主的原因。

  錢士民站在車上,左手扶著車內的柱子,右手把持著智慧型手機,Google地圖正在為他導航。錢士民是從台中市北上而來的,他不熟悉台北市的道路,更不用說公車路線了。Google地圖將他導向終點站「莊敬里站」。雖然是終點站,但也不能就這麼無腦地任由公車帶著自己走,畢竟一不注意,公車可能是開進真正的終點站「台北客運民生總站」。

  錢士民穿著西裝,剛才決定取下領打,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說實話,他不太清楚自己應該打點怎樣的穿著,他即將前往「犯罪計畫交易所」。

  這個交易所的名稱已經明確地傳達出它所提供的商品或服務,即「犯罪計畫」。這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合法的勾當,多半與黑道脫不了關係才對。可是,這裡有兩個特點:第一,怎麼會有人將「犯罪計畫交易」六個字大喇喇地寫在店名上呢?現在連「暴力討債集團」都要美化成「應收帳款專業管理公司」。這家交易所的負責人到底是神經太大條,還是後台太大尾?第二,「交易所」三個字為這家店點綴了某種斯文感。錢士民總覺得,到店門口時,會有文質彬彬的上班族業務員走出來迎接他。嗯,雖然難以期望,但如果是女的業務員就更好了。也正因為「交易所」三個字,錢士民選擇了相襯的服裝──西裝。

  正當他沉浸在各種想像時,他才發現車上的乘客只剩下他了。他趕緊提起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查看Google地圖,很不巧地,車子已經超過莊敬里站,正在駛向「台北客運民生總站」。民宅漸漸退到視野外,舉目所及都是草地,接著出現鐵皮圍欄,愈來愈高。公車總站會設置在都市邊緣的未開發地區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都市中心的房價非常高昂,不可能作為大型車輛集中停放地及維修處。

  錢士民趕緊走向司機,道:「請問一下,司機先生。」

  司機聽到有不該出現的人聲,回應道:「啊,你剛才沒有下車哦。」

  錢士民抓抓頭:「一個閃神就錯過了,真是頭痛。」

  司機道:「這樣你得先跟我回總站,再從總站坐回程的車出來。」

  也只能這樣了,錢士民懊悔自己的失策。他察看手錶,到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應該還來得及。不過,事實上,前往莊敬里站只是第一步而已,他必須在那裡尋找隱密的指示,才能到達「犯罪計畫交易所」。與它的店名相比,這家店的地點的隱蔽性總算是比較合乎常理。但這個不確定因素也讓錢士民很擔心是否能如期赴約。對方是有能力提供犯罪計畫的危險人物,萬一自己遲到,會不會遭遇什麼懲罰……

  公車一個轉彎,駛進了總站,那裡已經停放了好幾排的公車。這裡接近河堤,附近毫無高樓,只有幾幢低矮的鐵皮屋,更外圍則是雜亂無章的草叢。司機將公車停妥後,放錢士民下車。簡單檢整過車輛後,司機也跟著下車,並對錢士民說:「來,隨我來吧。」

  這時,正好有一輛公車03070已經發動,準備跑回程路線。錢士民見狀,喜出望外道:「我就坐那輛回去吧。」

  司機停下腳步,腳底還大力蹭了一下地面,不引起錢士民的注意都不行。司機背對著他,推了一下臉上的墨鏡,道:「你要到『犯罪計畫交易所』的話,就隨我來。」

  錢士民臉色一沉,心跳加速起來。他對於犯罪計畫交易所的深度和廣度,不禁感到恐懼,又不乏大大的期待。他不發一語,三步併作兩步跟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