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東西撞擊到病房的門,大家都轉頭察看。另一位包著繃帶的人坐在輪椅上,卡在門口,發出「唉唷」的呻吟。那人的脖子上繫著金色領巾,與淡藍色的病服毫不相襯。
推輪椅的人將輪椅向後拉,重新導正,以便進入病房。
「什麼嘛,一群人聚在這裡嘰嘰喳喳的,把我晾在那裡枯等,瞧不起人是吧!」那人試圖提起手抗議,但手受傷,無以施力。
「老哥,你不要隨便到處亂跑啦。你上次擅自下床,結果摔個四腳朝天,骨頭差點又錯位。你怎麼就是學不會教訓呢?」黃筱雯碎念道。
「黃……」錢士民顯得驚訝,但他壓低音量,而後半段的「昆裕」則吞進肚子裡。按道理,自己應該是認不出黃昆裕的,沒有看過長相,也沒有聽過聲音。倘若被人發現自己認得出黃昆裕,事情會複雜起來。無論如何,那個他設計好要嫁禍的對象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讓他不甚自在。所幸,繃帶可以幫他隱瞞一些不自然的表情和動作。
錢士民方才從第一層驚訝中回神時,又陷入第二層驚訝──等一下,剛剛黃筱雯稱呼黃昆裕是「老哥」,這就表示,黃昆裕就是黃全英的兒子了?錢士民從來沒有聽黃全英提起過,甚至他猜測,搞不好全公司沒有任何人聽過黃全英有一個名叫黃昆裕的兒子。於是,錢士民謹慎地開口問道:「請問這位是?」
「他就是黃昆裕,是黃全英的兒子,也是開車撞到你的人。」吳警官解答道。
「啊,你就是被我撞的那個姓錢的什麼……執行長的。這事可不能怪我啊,是老爸自個兒弄翻那桶廢油的,我車子打滑,我狂踩剎車、狂扭方向盤,無路用啊。這就是俗稱的那個什麼……不可抗力!」黃昆裕為自己辯解道。
「學長,我很好奇,開車都撞死人了,真的可以無罪啊?」資遣的刑警問道。
「比方說,我在切菜時,你自己突然把手伸過來我菜刀底下給我切,你覺得我構成傷害罪嗎?」吳警官譬喻道。
「哦,我懂了。」資遣的刑警道。
「唉呀唉呀,這是一場不幸的事故啊。」推著黃昆裕的輪椅的人,以老成的聲音感嘆道:「正因如此,我們保險公司很快就將事故調查結案,核發了大筆保險金給黃家兄妹。」
「玄師傅也來了啊,真是熱鬧呢……」錢士民對於自己的病房塞滿了一群人,開始感到壓力,但當初也是自己允許別人進房的,自己造的孽怪不了別人。
「這筆保險金為數真的不小呢,金額至少也有數十億欸……唉呀唉呀,我們保險公司啊,一時之間可是吃不消啊!」玄師傅搔搔頭,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可是啊,雖然很對不起黃副董,但我們投保業務忽然暴增,同時我的算命攤也是大排長龍。依照這個趨勢吼,我掐指一算,這數十億大概半年就攤平了,不,也許四個月!原因無他,我早就告誡黃副董災殃在即,勸告他多多投保。瞧,所言不假,句句屬實。我的算命如此神準,我的預言如此精確,客人願意買帳。只是啊,這個代價太大了!我還寧可黃副董活著!」
「等一下、等一下!」資遣的刑警又冒出來了:「我記得,被保險人自殺,或者受益人殺害被保險人,這樣保險不能理賠吧!」
「唉唷唉唷,這位刑警大哥……或者應該說小哥……」玄師傅在這個環節糾結了一下,道:「您有這個警覺性很好,我們當然要好好防範被人詐領保險金。只是,請容許本座提醒您,保險法的條文是這樣規定的:『被保險人故意自殺者,保險人不負給付保險金額之責任。』和『受益人故意致被保險人於死或雖未致死者,喪失其受益權。』特別注意『故意』這兩個字。」
黃筱雯在一旁拍手稱讚道:「玄師傅背誦這保險法的條文就和誦經一樣地順口。這兩者該不會有相通之處吧?除了催眠入睡的效果之外……」黃筱雯輕輕微笑,隨即收起笑容,道:「是了,我們怎麼可能故意詐領保險金呢?難道我故意選在『回本熱炒攤』吃飯?父親也故意將印章掉在『回本熱炒攤』的廢油桶附近?錢執行長又故意請父親在『皇朝大會館』吃飯?父親再故意回到『回本熱炒攤』撿印章打翻廢油桶?哥哥更故意開車路過那條路壓過傾倒的廢油打滑撞上錢執行長剛剛開出來的車嗎?」她激動得氣喘吁吁:「誰要是指控我們詐領保險金,我可是會跟他沒完沒了的哦!」
玄師傅低頭合掌道:「因緣巧合,不可思議。一心專念,阿彌陀佛。」
「我不是說了嗎?調查都完成了,處分也作出了,這起案件已經了結了。吵什麼吵!」吳警官不悅道:「好了,請各位移駕到外面去吧,留給錢先生一個清靜的空間好好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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